潘存中舉起酒杯:”瑾惠,此處如何?”
袁煒微微垂首跟著舉起酒杯:“吟猱有度,綽注自然,三弄間轉換自然,音如風中鶴唳。”
“哈哈哈哈哈。”
潘存中連笑聲都把控的恰好,不輕不重,不會壓過琴聲,又叫人聽的分明:“桓伊以梅花三弄喻士人高潔不屈,瑾惠你身懷淩霜傲雪之誌,這樣的曲子才配得上你。”
袁煒淡淡道:“不過一介俗人,當不起潘大人如此讚譽。”
潘存中有些發福,笑的時候眼睛眯起,叫人瞧不清他究竟在想什麽,在看什麽:“瑾惠自謙了,琴有四美,一曰良質,二曰善斫,三曰妙指,四曰正心。琴音需不趨榮利、堅守本真,指上有梅影,弦外有風骨,如此纔算得梅之魂。”
右手祗於桌案,兩根手指搖搖輕點那撫琴佳人:“隻是區區庸脂俗粉也敢班門弄斧,彈奏此曲反倒汙了這般好的曲子,照我說醴泉居也不過如此,這胡亂彈琴的小娘子,也該狠狠責罰纔是。瑾惠以為呢?”
琴絃一顫,曲聲忽斷。
一直低頭看著桌上那盤杏酪的袁煒抬頭:“未得名師教導,便能將此曲彈至如此境界,大人何必苛責?”
潘存中笑意更濃,調笑道:“哈哈哈哈哈,瑾惠這是憐香惜玉?”
說著也不等袁煒反駁,衝著正在瑟瑟發抖的小娘子招手:“還不過來替探花郎斟酒?若是伺候好了,今日便不罰你!”
小娘子咬唇,蓮步輕移,鞋尖上綴著的那一顆珍珠顫顫:“大人...”
袁煒依舊是那副闆闆正正的坐姿,隻在她靠近時下意識躲了躲。
細微的動作便叫小娘子驚慌起來,羞怯、害怕,卻依舊執著的靠近,彈琴的手微微抖著,舉起酒杯遞到袁煒唇邊,腦袋卻不敢抬起,隻露出一截細膩的脖頸:“小女貞娘,請大人飲下此杯。”
潘存中將眸子落在袁煒身上,等著瞧他的反應。
袁煒餘光瞥見她如同受驚的小鹿般的模樣,似是軟了心腸,猶豫著接過酒飲盡:“坐要有坐相。”
貞娘乖巧聽著,那點子微微顫栗也消散而去,緩緩抬頭,恰好與袁煒的眼睛對上,如江南流水般的眼睛,帶著絲絲縷縷如梅雨時節的情意。
潘存中嘴角勾起,心底閃過不屑,開口卻是推心置腹:“瑾惠,今年科舉,翰林院來了不少才俊,可我唯獨最喜你。塗瑞木訥,宋世蘊奸滑,唯獨你,才學秉性無一不佳,行事處處穩妥。同是天子門生,可皇上偏偏隻抬舉宋世蘊一人,實在耽誤你這滿身的才幹。”
袁煒彷彿被說中了心思,麵上閃過一絲難堪,而後頗為悵然道:“宋大人年紀輕輕便高中狀元,行事更是雷厲風行...”
說到後頭,他似乎有些不知該如何繼續,悶悶不樂的喝了一口酒。
潘存中指尖在酒杯上輕彈,清脆又急促:“行事無狀,不知尊卑,言行輕薄,偏得了三分好運入了皇上眼,花言巧語討了歡心的豎子罷了,如何與你相提並論?”
在這一刻,宋世蘊彷彿成了階級敵人:“這段時日我冷眼旁觀,他不如你多矣!”
袁煒苦笑搖頭:“是我不如他。”
潘存中身子前傾,恨不得拿最粗最大的筆來,把情真意切四個字在寫臉上:“瑾惠切不可妄自菲薄,翰林院裏想要熬出頭雖難,卻也絕非毫無辦法。就像這些漂浮紅塵的可憐女子,跟對了人,纔不負這滿身的雅氣!”
袁煒不語,重新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潘存中也不急,眯眯眼掃過貞孃的時候放大了兩秒才重新恢複。
貞娘未曾回應,卻捏起筷箸夾著,低聲勸道:“胡桃燒酒雖能暖腰膝、治沈寒痼冷,還有補腎益虛之效,但空腹飲酒總歸傷身。大人嚐嚐這麻膩餅子吧。”
形似春餅,稍厚而小的麻膩餅子遞到他嘴邊,彷彿是怕夾不住那餅子,貞娘還用左手在下頭空空的兜
潔白的手腕處有股淡淡梅花香,隨著女子的體熱逸散。
袁煒微微抬頭恰好與貞娘對視,小娘子瞬間羞紅了臉,手縮了縮卻到底沒有縮回去,期期艾艾的嗓音千轉百回:“大人。”
就在她嬌羞低頭之時,指尖份量忽的一輕,再抬頭時,餅子已不見了蹤影,袁煒也已收回了目光。
唯有緩慢咀嚼的動作叫人知曉方纔這兒還懸著一塊餅子。
貞娘低頭,粉頰卻是含著笑意。
潘存中更是笑容滿麵:“瑾惠,你瞧京城裏頭做這麻膩餅子的飯莊不知凡幾,偏偏都不如醴泉居這麽個蘇式酒樓。可見人力所能及,要看用心與否。”
袁煒彷彿下定了決心,歎息著道:“還請大人為屬下指一條明路。”
“你雖不曾上朝,但朝中如今是何光景應當也能知曉一二。”
潘存中認真起來:“曾經趙閣老捏著戶部,掌管天下財賦是何等的威風?就連沈閣老有時也不得不暫避其鋒芒。可如今呢?淪落為階下之囚,前途未卜。”
不知何時,貞娘便已悄無聲息的放下筷箸重新撫起琴來,這一回是《高山流水》。
袁煒閉眸聽著。
這貞娘也是個妙人。
琴彈得好,心思更是靈巧。
潘存中想說什麽,她便配什麽。
高山流水,知音難尋。
可惜,在場的兩人,誰都不會是袁煒的知音。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見機不早,悔之晚矣。”
琴聲中,潘存中的嘴巴一張一合,說出的話帶著蠱惑人心的味道:“吳閣老主理兵部,張閣老主理工部,以膩如今的位置,他們縱然能想法子替你尋個升遷快些的去處,也不知要等猴年馬月。”
有些話不需要說透。
低階翰林們要是想省掉在翰林院苦熬的時間提前開始學習往上爬,就要想法子往別的部門爬。
所有部門之中,最佳選擇自然是六科給事中。
可惜六科給事中的位置太過緊張,一個蘿卜一個坑,要不是姚集文死了,宋世蘊都不一定能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