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說著,他看到宋世蘊蠢蠢欲動的嘴巴,難得腦瓜子轉的快,立時道:“你想問我怎麽知道?她可京城女眷中出了名的才女,雖說閨閣之事於禮不得外傳,卻也難免有些訊息在外,我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知道一二也是理所應當吧?”
宋世蘊白了他一眼,心裏老大不樂意了——這小子都會預判了,長腦子的打手不好糊弄。
“她和餘婉容很熟?”
方纔他聽到什麽婉容姐姐,認識的人裏麵叫婉容的還是個女的,隻有餘婉容。
駱騫還他一記白眼:“廢話,餘家是國子監司業,陶家是國子監祭酒。”
這兩家人不認識才奇怪。
旋即他又道:“怎麽,她剛才提起餘婉容了?”
宋世蘊果斷點頭,甚至反問:“戶部的賬查的如何?太倉銀庫的存銀可曾盤點好?趙家的人怎麽還能在外頭蹦躂?”
他又不是開堂審案的老爺,用不著找證據線索,給一個人腦袋上扣帽子記仇隻需要憑直覺。
今天這筆,他給餘婉容記下了。
方纔還勉強贏了一小把的駱騫瞬間收攏所有表情:“戶部的賬務繁雜,還需不少時間。太倉銀庫那頭已經在盤了,不過,皇上說要一箱一箱開啟來逐個清點,速度慢了些。趙家那頭隻剩他家老夫人和餘婉容兩個正經主子,老弱婦孺,趙元星未曾定罪之前,我能拿她們怎麽辦?”
他有點心虛。
錦衣衛的人手本來就挺緊張,撥了幾十號人去盯著預防趙家轉移金銀細軟就挺不容易了,趙老夫人身上可是有誥命的,餘婉容又身懷六甲,她要出府也沒人管——正好悄悄跟後天看看她見了什麽人。
錦衣衛隻管檢查馬車、搜身、跟蹤。
宋世蘊直言:“老賬想查清楚要到猴年馬月?先查皇上登基後的帳,再查先帝時的帳,最要緊的是看戶部帳麵和太倉銀庫實際存銀差額有多少...還有寧波府那頭,錦衣衛在,他們可有頂風作案?”
絮絮叨叨說著,他就準備回家幹飯,腳尖碰到一團軟乎乎的東西,低頭一瞧,他才發現腳邊不知何時蹲了一條黑不溜秋,胸口一撮白的小狗,小狗抬著腦袋望天,舌頭伸的老長,’哈哈哈哈‘的喘著氣。
宋世蘊大怒:“好啊,你竟敢學我!”
’嗚嗚‘
小黑狗搖了兩下尾巴,剛閉上嘴就被一隻大手掐住命運的後脖頸提溜起來放進了包裏。
宋世蘊拍了拍挎包,像一個狗販子:”嘲諷朝廷命官大逆不道,本官現在替你取名千千,罰你看家護院,終身不得假釋!”
說著,他意有所指的斜了眼邊上的人:“剝奪你和狗妹妹的交往權,哼~”
駱騫:....
他遲早一拳頭捶死這話裏藏針的奸人!
不過,提起寧波府的借貸銀,駱騫勉強忍下這口惡氣:“ 謝春臨、劉存益伏法後,皇上一直未曾遣任官員接替,如今那頭的事都由黃元鐸主理。錦衣衛的回信說,黃元鐸按著戶等借銀,一緡半到十五緡不等,年息二分,眼下瞧著倒是沒什麽問題。”
宋世蘊趕著回家的腳步一頓,側首看了駱騫兩眼,這才繼續朝前走,不過速度卻慢了下來:“年息二分的規矩從宋時便有了,照常理來說黃元鐸此舉不算過分。但寧波府的賑災銀被貪,百姓沒了朝廷的銀子賑災,這纔要另外借貸討生活。此事皇上可知曉?”
這裏的年息二分就是年息20%,春夏兩季各收10%。
借糧於民最久遠可追溯至《周禮》,其載有明文:斂弛之聯事。
就是說官府在春季向農民發放鋤粟、屋粟等,秋季收回本息,稱為春頒秋斂。
主要是為了調節農業週期,緩解民困。
到了漢宣帝時,專門設立常平倉,豐年收購糧食儲存,災難低價售出抑平糧價。
曆朝曆代為了對抗連綿不絕的天災也是做出了不少努力,隻可惜農業社會,沒有先進的生產力和技術,任憑當權者如何努力,效果始終有限。
駱騫知道他的意思,但:“皇上知道。”
慣常掛在臉上的笑容消失,宋世蘊沒有了再多說什麽的興致,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
駱騫也不敢在這個問題上說太多,隻蒙頭跟在他後頭,一直到羊肉衚衕,宋世蘊緊繃的神色變得舒緩,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倆人一道往家走,每走過一戶人家,就會有不同的飯菜香味。
往日宋世蘊最喜歡在這個時候猜別人家在做什麽好吃的,最後站到自家門口,確認都沒自家的香,這才愉快的回家。
今天他卻沒了這般好的心情。
駱騫餓的肚子咕咕叫,他想把自己被坑的錢吃回來,所以厚著臉皮硬著頭皮來蹭飯。
誰知到了家門口,宋世蘊卻突然輕輕來了一句令他寒毛直豎的話。
‘這天底下最大的地主,就是皇帝。’
“你...”
駱騫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他驚疑不定的看著宋世蘊溫和的側臉,半點兒瞧不出方纔那般駭人之語是從他口中而出。
宋世蘊卻轉而陰陽怪氣道:“安遠侯府家大業大,堂堂侯府公子,特意送本官回家,莫非是為了蹭一蹭窮人家的鍋氣?”
太明顯了,實在太明顯了!
駱騫哪裏還看不出這混蛋是在拿自己撒氣?
他豈能受這般窩囊氣?
駱騫一甩袖子,當即抬腳....推門而入,張嘴就喊:“錦娘!錦娘!宋世蘊這賊子今日當街與一小娘子拉拉扯扯,被我逮了個正著,我特特前來報信!”
自以為會將人氣走的宋世蘊沒料到他是這樣的反應,慢了一步眼睛都瞪圓了,伸出爾康手就追了進去:“啾啾!你莫要聽他亂說!我....”
“若水,小姐呢?”
院子裏,隻有餘若水坐在搖椅上玩一個碎布縫的小兔子,見他們進來眨著大眼睛:“小姐和狗兒哥哥還沒有回家。”
袁家衚衕口。
阮夢錦和狗兒已經在這兒擺了一天地攤了。
也就是現在涼快,否則還真待不住。
“小姐,天黑了,咱們回家吧?”狗兒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打包回家幹飯了。
阮夢錦把腦袋往衚衕裏張望:“我覺得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