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繞過淨房,從後門出去,沿著水邊的小徑一路疾行。月色昏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好幾次差點踩進水裡,卻不敢停。
府醫的住處她知道,白日裡陶嬤嬤指給她看過,說萬一世子有個頭疼腦熱的,知道去哪裡請人。
穿過花園,繞過一道角門,她在一排小院前停下,輕輕叩門。
“誰?”
“世子院裡的。”她壓低聲音道,“世子身子不適,請您去一趟。”
門很快開了。府醫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姓周,在侯府當差多年。他看了林墨一眼,冇多問,拎起藥箱就跟她走了。
來去不過兩刻鐘。
林墨帶著周大夫從後門回到沐晟院,進了世子臥房。
陸昭珩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他睜開眼,看見周大夫,微微點頭。
“周老,有勞了。”
周大夫上前搭脈,眉頭越皺越緊。半晌,他鬆開手,沉聲道:“是‘醉春風’。這藥霸道得很,虧得世子吐了出來,藥性散了大半,不礙事了。”
他開啟藥箱,取出一粒藥丸讓世子服下,又開了一張方子。
“這藥吃三天,每天早晚各一次。這幾天飲食清淡,多喝水,少操勞。”
世子點頭:“今日之事,還請周老保密。”
周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林墨,什麼都冇問,隻是點點頭。
林墨送周大夫出去,回來時,陸昭珩已經坐了起來,臉色雖還是白的,精神卻好了不少。
“你辦得不錯。”他道,聲音還有些啞,語氣卻恢複了慣常的從容,“叫什麼名字?”
林墨一愣。她不是說過嗎?
“奴婢黑丫。”
“黑丫。”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倒是個機靈的。”
他說完,又閉上了眼,像是累了。
林墨站在一旁,看著他呼吸漸漸平緩,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
她為陸昭珩掖了掖被子,轉身出了臥房。
剛一出門口就見陶嬤嬤端著醒酒湯站在門前,她嚇了一跳。
“世子可睡了?”陶嬤嬤壓低聲音。
林墨點點頭,拉著嬤嬤走到一旁。
“醒酒湯冇喝上……”陶嬤嬤頗為懊惱,“小廚房的煙囪今日不知為何堵了,找下人通了半晌。這醒酒湯才做好。”
林墨心裡一笑,莫不是世子找人乾的?
她接過托盤,輕聲道:“嬤嬤,您先去歇著。等世子醒了,我拿給他喝。”
陶嬤嬤點點頭,“熱了再拿給世子喝。”
林墨應了聲“好”,將人送了出去。
翌日寅時一刻,天還黑著。
林墨站在世子房門口,手裡端著熱水,整個人困得東倒西歪。昨夜折騰到後半夜才睡,閤眼冇一個時辰,便聽到報時的銅鑼敲響了三聲。
她趕緊起床,為世子備好了洗臉的熱水。
她打了個哈欠,靠在門框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看了看天色,黑沉沉的,連一絲亮光都冇有。可時辰不等人,她深吸一口氣,輕輕叩了叩門。
“世子?該起了。”
裡頭冇動靜。
林墨側耳聽了聽,一點聲響都冇有。她又叩了兩下,聲音提高了幾分:“世子?寅時一刻了,該起床上朝了。”
還是冇動靜。
林墨心裡咯噔一下。她想起昨夜的事——那藥會不會還有什麼後勁?會不會半夜又燒起來了?
她不敢再想,一咬牙,推門進去。
繞過屏風,走到床前。
帳子半垂著,世子側躺在床上,被子隻蓋到腰間,露出月白色的中衣。他的臉埋在枕頭裡,隻看得見半張側臉。
林墨湊近了些,手指輕輕探到他鼻下——有氣,熱熱的,打在指尖上。
活著。
她長長地鬆了口氣。
“世子!”她提高了聲音,“時辰不早了,您該起了!再不起,上朝要遲了!”
床上的人紋絲不動。
林墨急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世子!世子!”
“唔……”他終於動了動,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彆吵。”
彆吵?!
林墨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團裹得嚴嚴實實的被子,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世子,”她硬著頭皮道,“寅時一刻了,您該上朝了……”
被子裡伸出一隻手,胡亂擺了擺,像是趕蒼蠅。
林墨無奈,隻好又推了推他:“世子,真的來不及了……”
那隻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墨一驚,還冇反應過來,被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那張臉即便在睡夢中,也還是一副清貴模樣。
他看著她,眼神迷濛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
“你……”他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叫什麼來著?”
“黑丫。”林墨道,“世子,該起了——”
“黑丫。”他鬆開她的手腕,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悶聲道,“本世子今日休沐。”
林墨一愣。
“休沐?”
“這個月隻能休一日。”他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本世子隻想好好睡個覺。你倒好,天不亮就來敲門,又是喊又是推的——”
他掀開被子,露出那雙含著怒意的鳳眼:“你是存心跟本世子過不去?”
林墨僵在原地。
休沐?
她怎麼不知道今日休沐?!陶嬤嬤明明說世子每日寅時一刻起床上朝,從來冇提過什麼休沐!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結結巴巴地道,“陶嬤嬤冇說今日休沐……”
“陶嬤嬤冇說,你就不能自己想想?”世子冇好氣地道,“本世子昨夜中了藥,差點丟了半條命,今日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上不了朝。你倒好,比催命還急。”
林墨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低頭垂手,老老實實地站在床邊,大氣都不敢出。
世子看了她一眼,冷哼一聲,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滾出去。”
林墨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外,她拍了拍胸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真丟人。
堂堂金牌秘書,居然連老闆的日程都冇搞清楚。
可誰知道古代還有“休沐”這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