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趕緊起身,送陶嬤嬤到門口。
陶嬤嬤走出門,回頭看了她一眼,“黑丫,老婆子多嘴一句。世子跟前,好好伺候,彆動不該動的心思。這院子裡的丫鬟,走馬燈似的換,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墨心頭一跳,低頭道:“奴婢不知。”
陶嬤嬤淡淡道:“因為有心思的,都待不長。”
“嬤嬤放心,奴婢隻想賺銀子,絕不會對世子有妄念。”林墨連忙舉手保證。
陶嬤嬤點點頭,轉身走了。
林墨站在門口,望著陶嬤嬤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走回屋裡,在榻上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床鋪。
想想一百兩銀子,又笑了。
她仰麵倒在榻上,望著屋頂的房梁,忽然想起現代的自己。那個年薪百萬的林秘書,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她會為了一百兩銀子高興成這樣。
可奇怪的是,她心裡冇有半點委屈。
活著,比什麼都強。
過一會,陶嬤嬤又來了,給她帶了兩套一等丫鬟的衣服,讓她換上,等著世子傳喚。
她換好了衣服,可總覺得這身衣服怪怪的。
她在灶房燒火時,見過不少府裡的丫鬟。那些一等丫鬟來取餐時,她冇少偷偷打量,一個個穿得那叫一個鮮亮。
桃紅襖子配柳綠裙邊,繡著纏枝花紋的比甲,腰間繫著五色絲絛,走起路來環佩叮噹,像一群花蝴蝶似的在院子裡飛來飛去。秦大娘說過,那些衣裳都是針線房專門做的,料子好,繡工細,一年四季各兩套,比尋常百姓家的小姐還體麵。
可她身上這件呢?
灰撲撲的顏色,灰撲撲的料子,從上到下連個繡花都冇有。寬寬大大的,袖口能塞進兩個拳頭,腰身更是鬆鬆垮垮。穿在身上,活像套了件道袍。
難不成這是世子院裡的規矩?
林墨冇再多想,隻老老實實在屋裡等著。可左等右等,直到戌時,陶嬤嬤纔過來,說世子傳她過去。
她心中頗有些忐忑,起身理了理衣裙,跟著嬤嬤出了門。
沐晟院比她想象的深得多。白日裡來,隻看了個大概,這會兒天色已暗,院中掌了燈,倒顯出另一番景緻來。青石小徑兩側,每隔幾步便有一盞紗燈,暖黃的光暈落在樹叢上,影影綽綽,像是走在一幅畫裡。
陶嬤嬤走得不快,林墨跟在後麵,心裡有些緊張。
穿過一道垂花門,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一片開闊的水麵在夜色中靜靜鋪展,臥在庭院一側。水麵不算太大,卻極有韻味,月色落在上麵,碎成一池清輝。
一座三開間的軒館臨水而建,飛簷翹角,玲瓏雅緻。簷下掛著幾盞絹燈,暖黃的光暈落在水麵上,漾開一圈圈柔和的漣漪。
水聲潺潺,是活水引入,繞著軒館流過,又不知流向何處。
晚風拂過,帶著水汽的清涼,還有草木的清香。
林墨看得怔住。
她在現代見過無數豪宅,什麼一線江景、無敵湖景,都不過是落地窗外的背景。跟眼前的軒館比起來,簡直俗不可耐。
這座臨水而建的軒館,便是水邊最合宜的一景。
春日看柳,夏日聽荷,秋夜望月,冬日賞雪。單是今夜這一池星月的倒影,就值了。
“到了。”陶嬤嬤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世子平日裡最喜歡待在這裡,說清淨。”
林墨回過神,輕輕吸了口氣。
這豈止是清淨。
這是——畫裡。
陶嬤嬤在門前站定,輕輕叩了叩門。
“世子,老奴帶新來的丫鬟來了。”
裡頭靜了一息,隨即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進來。”
陶嬤嬤推開門,引著林墨走了進去。
林墨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然後愣住了。
這是她見過最雅緻的書房。
四麵都是雕花長窗,窗扇半開,夜風穿堂而過,帶著水氣的清涼。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朦朧的光影。
書案設在窗邊,案上擺著筆墨紙硯,一盞青瓷燈台,燭火幽暗。
書案後坐著一個人,正低著頭看手裡的文書,燈影落在他臉上,看不清眉眼,隻能看見一道清俊的輪廓。
那人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緩緩抬起頭來。
林墨隻覺得呼吸一滯。
那是一張讓人移不開眼的臉。劍眉斜飛入鬢,自帶三分淩厲。一雙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轉,竟有幾分說不出的風流蘊藉。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張臉輪廓分明,卻又透著一股清貴的疏離感。
他似剛沐浴完,穿著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衣襟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的弧度。燈影落在他臉上,半明半暗,倒顯出幾分慵懶的意味來。
林墨默默地嚥下了口水,古人誠不欺我。積石如玉,列鬆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大抵就是如此吧!
她在這張臉上看到了,芝蘭玉樹、有匪君子、風華內斂、溫玉生煙……,所有美好的形容詞。
這位世子的好看,不是那種刻意修飾的好看,而是一種骨子裡透出來的清貴、疏離、漫不經心,偏偏又讓人覺得,隻要他願意,隨時可以讓人溺死在他那雙鳳眼裡。
林墨看得有些發愣,直到陶嬤嬤輕輕咳了一聲,才猛然回過神來,慌忙垂下眼。
“抬起頭來。”世子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墨緩緩抬起頭,四目相對。
她敏銳的察覺到,那雙鳳眼在看到她臉的一瞬,頓了頓,然後微微眯起,再稍稍睜大,最後嫌棄地瞥向一邊。
那眼神,怎麼說呢,像是一個極講究的人,忽然看見了一件極不講究的東西,無法再直視下去。
不過,林墨還是慶幸的,世子眼力好,最起碼在黑暗之中看到了她的臉。
世子扶額,目光又不自覺地往下落了落,隨即收回,唇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也不知是笑什麼。
“叫什麼名字?”
“奴婢黑丫。”林墨垂著眼,聲音穩穩的。
“黑丫。”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倒是名如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