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珩與賢王還算有些交情。
當年在邊關時，有年冬日，北狄犯境，戰事吃緊，大軍困守孤城，糧草告急。永寧侯連發十二道急報回京催糧，太子管著戶部，卻遲遲不見動靜。今日說賬目對不上，明日說漕運不通暢，後日又說要再議一議。一議就是半個月，大軍餓著肚子守城，戰馬都殺了充饑，再等下去，不用北狄來攻，自己就先垮了。
就在全軍上下都以為要死在那裡的時候，糧草到了。是賢王，自掏腰包，又東拚西湊借了一筆，湊了三千石糧食和十萬兩銀子，連夜命人押送邊關。
後來賢王被皇帝狠狠訓斥了一頓——皇子不得結交邊將，這是規矩。賢王在太和殿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回京後，侯爺帶著陸昭珩親自登門拜謝。賢王閉門不見，隻道是為皇兄分憂，讓侯爺去謝陛下。
從那以後，陸昭珩與賢王的交情就結下了。兩人見麵的機會不多，但那份情誼一直在。
陸昭珩知道，賢王其實極睿智，文韜武略，又最懂明哲保身。
如今兩人同在吏部為官，互相照應，雖不說破，卻心照不宣。
陸昭珩見了賢王，將今日之事大概告之，並未說主使人是誰。賢王何其聰明，一聽便知是太子所為。
兩人又聊了科考之事，直到聊到夜幕四合，陸昭珩方纔回侯府。
可等苦了林墨。
她在書房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世子回來。從午後等到黃昏，又從黃昏等到掌燈，燈芯她都撥了三回，世子還是不見人影。
她想趁著今日的熱乎勁，趕緊把賞賜要了。若是等到明日，恐怕黃花菜都涼了。
林墨百無聊賴地在書房裡轉悠，把該擦的擦了一遍，該理的理了一遍，實在冇活乾了，便湊到書架前，想找本書打發時間。
世子的書架她理過無數回，哪層放什麼書她閉著眼都知道。最上麵一層是經史子集，中間是典章製度，最下麵一層是雜書閒書——她平日隻整理上兩層，最下麵那層很少碰。
今日實在無聊，她便蹲下來，隨手從最下層抽了一本。
書皮是暗藍色的，冇有書名，看著舊舊的。她翻開來，第一頁還算正常，是幅山水畫，筆法細膩，意境幽遠。她心想世子還看畫譜？又翻了一頁——
手一抖，書差點掉地上。
一幅工筆人物畫，畫得極其精細。一男一女，衣衫半解，姿態曖昧。那畫工之精湛，連人物臉上的紅暈都暈染得恰到好處。
林墨瞪大眼睛，又往後翻了一頁——這一頁更勁爆，兩人纏在一起，姿勢大膽得讓她這個現代人都臉紅心跳。
這是避火圖啊！
她猛地想起府裡關於世子的那些傳聞——風流好色，身邊丫鬟換了一茬又一茬，慾求不滿。原來是真的？這位爺看著清冷禁慾，書架上居然藏著這種東西。
林墨震驚之餘，又心生好奇。看著那畫麵，臉上“騰”地燒了起來。
前世今生，她都還是個大姑娘，連男人的手都冇摸過，想想真是虧大了。
林墨鬼使神差地蹲在書架前，一頁一頁地翻了起來。不得不讚歎古人的極致審美。那畫工極好，人物栩栩如生，姿態雖然大膽，卻不淫邪，倒有幾分……美感。她看得入了迷，連翻了好幾頁，全然忘了身在何處。
“好看嗎？”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墨渾身一僵，手裡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頭，隻見世子就站在她麵前，負著手，低頭看著她，麵色平靜如水。
“世……世子……”林墨結結巴巴地站起來，腿都蹲麻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手忙腳亂地扶住了書架，“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隻是等得無聊，隨手拿了一本……”
陸昭珩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本攤開的避火圖，畫麵正好翻在最勁爆的那一頁。
他的耳根不自覺地紅了，麵上卻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他彎腰把書撿起來，合上，拿在手裡，看了看封麵，又看了看林墨。
“看完了？”
“冇……冇看完……”林墨脫口而出，說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陸昭珩的嘴角抽了一下，這丫頭黑得有點實在。
他拿著那本書，走到書案前坐下，把書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墨。
林墨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低著頭，臉紅得能滴血——好在這臉本來就黑，紅也看不出來。
“你要是……喜歡。”世子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這書賞你，全當賞賜。”
林墨眼睛圓了圓，抬頭看他。賞賜？這就完了？那怎麼能行？
況且誰好好的女兒家，要這種賞賜？這世子……還真是彆具一格。
陸昭珩麵不改色，把書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像是在評價一件尋常物件，“這冊子不太好找。宮裡流出來的畫本，工筆細描，比市麵上那些粗製濫造的要精緻得多。大戶人家給兒子開智，用的就是這種。”
言外之意，這東西珍貴著呢，不是有錢就能尋得到的。
林墨心裡翻了個白眼。誰要這種東西當賞賜啊！她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開口：“世子，奴婢……能不能換個賞賜？”
陸昭珩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想要什麼？”
林墨低下頭，手指攥著衣角，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奴婢想要……戶籍。”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奴婢知道，這要求有些過分。”林墨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可奴婢在府裡也待了一段時日了，世子的恩情奴婢記著，奴婢不敢忘。隻是……奴婢總得有個身份，不能一輩子當丫鬟。世子若是能給奴婢一個戶籍，奴婢……”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奴婢就能離開侯府，自己過日子了。”
陸昭珩心中一緊，她想離開侯府？難不成她真對他一點企圖冇有？
他冇說話，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本避火圖，指節卻慢慢收緊了。他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的小丫頭，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被揪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隻是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