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珩低頭看著那層桂花糕,沉默片刻。
“底下是什麼?”他問。
“金條。”林墨低聲道,“扔水裡了。來不及藏彆處,隻能扔水裡。”
陸昭珩走到窗邊,看向窗外一池碧水。
他扶著窗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極短的一瞬,又站直了,恢複了一貫的從容。
“今日之事,做得好。”他轉過身,看著她,“想要什麼賞賜?儘管提。”
林墨一愣,什麼都能說嗎?如果可以,她要想要一張戶籍,最好是良籍。然後再給很多很多賞錢,讓她風風光光離府。
她心裡想得美,張嘴道:“我……”
剛說出一個字,被敲門聲打斷。
書房的門被推開,武澤站在門口,“世子,賢王請您過府一敘。”
陸昭珩微微頷首,轉頭看向林墨,“你先想想,賞賜等我回來再說。”
林墨福身行禮,“多謝世子。”
她麵上不顯水不顯露水,其實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待陸昭珩出了院子,她高興得一溜小跑,跑回耳房,開始打包收拾行李。
她盤算著,以世子的身份,弄一張戶籍那還不是手拿把捏的事。至於銀子,世子應該也不差這一二百兩。
林墨越想越美,感覺美好的生活已經開始向她招手。
而另一邊,陸昭珩剛坐上馬車,武澤便將一封密函遞給他,“主子,探子來報。”
陸昭珩目光一凝,接過密報,拆開火漆。密報上隻寫了兩個字:太子。
他眸色頓時暗了下來,冷笑一聲,慢慢將信紙折起,塞入懷中。
看來有人坐不住了。
當今皇帝子嗣不多,隻有五個皇子和三個公主。
在群臣中呼聲最高,最望有繼承大統的是太子和二皇子。
太子是皇後所生,二皇子是陸貴妃所生,而陸貴妃的母家便是永寧侯府。所以陸家從邊關回來後,便主動上交了兵權,為了就是避嫌。
永寧侯府並不想參與奪嫡之爭,陸家隻效忠皇上,誰坐那把椅子,陸家就效忠誰。這是祖上定下的規矩,也是永寧侯府能在京城屹立不倒的根本。侯府謹記祖訓,從不與皇子來往,連陸貴妃那邊,也隻是逢年過節走個過場,從不多說一句話。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這兩年,二皇子在朝中的呼聲越來越高。
太子心胸狹隘,且性子太過溫吞,做事瞻前顧後,遇事總要先問東宮屬官的意見,聽了十個八個主意還拿不定主意。戶部賑災,他要算三遍賬目才肯撥款;兵部調防,他要問五遍會不會惹惱鄰國才肯簽字。朝中大臣私下議論,說太子“仁厚有餘,果決不足”,做個太平守成之君尚可,可如今朝局複雜、邊患未平,這般性子怕是鎮不住場麵。
更讓朝臣不滿的是,太子耳根子軟,身邊圍了一群隻會說好話的東宮屬官,什麼“殿下聖明”“殿下仁德”掛在嘴邊,真正有用的建議卻聽不進去。有幾個敢說真話的老臣,反倒被他漸漸疏遠了。
二皇子則不同。他行事果決,殺伐果斷,該定的事從不拖泥帶水。去年黃河決堤,朝廷賑災不力,災民鬨到了京郊。二皇子主動請纓,三日之內調集糧草、安置災民、懲處了十幾個貪墨的官員,乾淨利落,雷厲風行。從那以後,朝中不少大臣對他刮目相看,私下裡都說“二皇子有乃父之風”。
而且二皇子禮賢下士,求才若渴。不管是寒門學子還是朝中老臣,隻要有真才實學,他都虛心請教、以禮相待。他在府中設了“集賢館”,招攬天下英才,不少有本事的人都願意投到他門下。
更重要的是,二皇子背後站著陸家——雖然陸家不肯站隊,可二皇子畢竟是陸貴妃的兒子,是永寧侯的親外甥。那些想攀附陸家、又攀不上的官員,自然就把心思打到了二皇子身上。在他們看來,陸家不站隊是陸家的事,可二皇子身上流著陸家的血,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於是朝中漸漸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援太子,多是文官和守舊的老臣;一派支援二皇子,多是武將和想求變的少壯派。兩派明爭暗鬥,朝堂上表麵風平浪靜,底下早已波濤洶湧。
奪嫡之爭,明麵上是太子和二皇子在鬥,暗地裡不知道多少人被捲進去。
陸昭珩不想牽扯進去。可他是吏部侍郎,管著天下文官的考覈升遷,這個位置太要緊了。
而陸家雖交了兵權,在軍營裡根基還在,他是京畿大營的副將,侯爺又在兵部。這些足以讓太子和皇後忌憚。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太子這般品性,他日若榮登大寶,料想二皇子和陸家也不會有好下場。
今日之事還隻是一個開始,往後陸家可能不會太平了。
躲不掉。
那就隻能——站得更穩一些。
陸昭珩深吸一口氣,靠坐在馬車壁上。
眼前突然浮現出一張黑黢黢的小臉,他唇角輕勾,今日若不是那黑丫頭,他可能真要惹上一些麻煩。
細想來,那丫頭好像除了長得黑了點,其他都挺好。
性子不急不躁,做事周全、細緻。反應也快,該出手時絕不會含糊,又穩又狠。話不多,不聒噪,又很有眼力見。容易滿足,吃點好的就很開心。
比之前的丫鬟強十萬八千裡。之前那些,要麼想著攀高枝,要麼喜歡嚼舌根,要麼壓根就是奸細。
這個黑丫頭似乎完全不一樣。
他打算再試探試探,若底子清白,就留在身邊。
賢王府與永寧侯府同在東城,離得不遠。馬車不多時便到了。
賢王是當今聖上最小的胞弟,兩人關係最為親近。賢王本是真閒王,一向閒雲野鶴,最不喜朝堂之事。
不知為何,突然被皇帝封為吏部尚書,與陸昭珩同時任命。
賢王閒慣了,哪受得了這般辛勞?三天兩頭不是這疼就是那有毛病。十天有八天不上朝,平日裡多是在王府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