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察隊的會議室不大,二十來號人擠進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紅花油、止痛膏和哀怨的味道。
劉誌剛站在講台上,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不著痕跡地扶著後腰——不是他想扶,是屁股上那個針眼還在隱隱作痛,疼得他每站直一秒都想罵娘。
他目光掃過台下。
二十多號糾察兵,坐姿統一,全部微微向右傾斜。
不是紀律問題,是左邊屁股捱了針,坐不下去。
何東坐在第一排,嘴唇還腫著,眼眶還紅著,手裡攥著一包紙巾,隨時準備應對腹部的下一輪翻湧。
“都到齊了?”劉誌剛聲音有些虛弱的問道。
“到齊了,隊長。”值班員有氣無力地應道。
“行。”劉誌剛深吸一口氣,把投影儀的遙控器拿起來,“今天把大夥叫來,就一個事。”
他按下遙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現一行大字——
【近期糾察人員名單匯總】
“咱們這幾天糾到的人,全部拿出來。一個一個過。”
台下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
“隊長,你是懷疑……”
“廢話。”劉誌剛咬著牙,道:“從中午那頓飯,到下午那針,你們還看不出來?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在後邊整咱們。”
他按下遙控器。
幕布上出現第一張照片。
一個掛著二期士官軍銜的老兵,作訓服領口敞著,叼著煙,走路帶風,被拍了個正著。
“李海,坦克連二班班長。前天下午在訓練場抽煙,被咱們抓了。”負責記錄的糾察兵彙報道。
劉誌剛問:“處理結果?”
“通報批評,三千字檢查。”
劉誌剛想了想,搖頭:“不是他。下一個。”
第二張照片出現在幕布上。
一個掛著中尉軍銜的年輕軍官,軍裝筆挺,但帽子歪了——歪了大概三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張正陽,團政治處幹事。軍容不整,帽子佩戴不符合規範。”
“處理結果?”
“口頭警告,當場糾正。”
劉誌剛眼皮跳了一下:“你們連政治處的幹事都敢糾?”
那糾察兵一臉無辜:“隊長,這不是您說的嘛,糾察麵前人人平等。”
劉誌剛沉默了。
這話確實是他說的。
但問題是,政治處的幹事,跟機關食堂的炊事班長,八竿子打不著啊。
又不是後勤處的。
“下一個。”
照片一張一張地過。
有上等兵在服務社買零食被拍的。
有列兵走路沒走直角被糾的。
有老兵在訓練場邊上蹲著抽煙被逮的。
有文書在辦公室玩手機被記錄的。
十來個了。
全團各個單位都有,軍銜從上尉到列兵,職務從幹事到文書,五花八門。
會議進行到第十五分鐘的時候,幕布上又閃過一張照片。
一個新兵。
穿著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蹲在廁所坑位上,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表情很是淡定。
劉誌剛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不到零點五秒。
然後直接按了下一張。
“等等!”
台下忽然有人出聲。
劉誌剛的手停在半空,轉頭看去。
說話的是一個一期士官,叫李鵬飛,去年剛轉的士官,平時話不多,做事踏實,是糾察隊裡為數不多讓劉誌剛覺得省心的兵。
此刻李鵬飛正盯著幕布上的照片,眼神不太對。
“怎麼了?”劉誌剛皺眉。
李鵬飛站起來,走到幕布前麵,指著那張新兵的照片:“這人是誰抓的?”
何東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舉手:“我……我抓的。今天早上,新兵一連廁所。”
劉誌剛眉頭皺得更緊了:“李鵬飛,這人你認識?”
李鵬飛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麵對劉誌剛:“隊長,這人我認識。他叫吳漢峰。”
劉誌剛道:“那怎麼了?他不就是一個新兵嗎?”
李鵬飛繼續說道:“他不是普通新兵。”
“我知道,大學生入伍嘛。”何東在旁邊小聲嘀咕道,“照片資訊上寫著呢。”
李鵬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何東莫名打了個寒顫。
“你不懂。這個吳漢峰,今年不是第一次入伍。”
“他是第四次。”
“四次?!”
“臥槽?四次入伍?”
“不可能吧?入伍還能反覆入的?”
李鵬飛:“兩年半前,我還在新兵連的時候,跟他是一個連的。雖然不是一個班,但他的大名,全連誰不知道?”
“當時是他第三次入伍。”
“你們知道什麼叫‘混世魔王’嗎?他就是。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混,是那種……你明明知道他在違規,但你就是抓不住他把柄的混。”
“他懂規矩,太他媽懂規矩了。懂到什麼程度呢?他能在規矩的邊界線上反覆橫跳,你眼睜睜看著,就是拿他沒辦法。”
台下有人忍不住問道:“這麼邪乎?”
“邪乎?”李鵬飛笑了一聲,“那你們是不知道這傢夥的牛逼!”
“內務衛生,他的標準比副班長還高!”
“佇列訓練,他站軍姿。一個小時,紋絲不動。兩個小時,還是紋絲不動。班長都站累了,他還在那站著。”
“後來我們才知道,他第一次入伍的時候,因為軍姿站不好,被罰站了整整一個月的軍姿。從那以後,他站軍姿就跟長在地上似的。”
“還有就是體能!新兵連第一次五公裡,他跑了二十四分半。沒及格。但他跑完之後,既不抱怨,也不沮喪,該吃吃該睡睡。”
“第二天加練,還是二十四分半。第三天,還是。第四天,還是。”
“後來班長急了,問他你到底能不能跑快點。他說了句話,我記到現在。”
“‘班長,我短平足,肺活量小,從小體虛。我能跑到這個成績,已經拚了老命了。你要是覺得我不夠努力,我可以繼續加練,但成績可能還是這樣。’”
李鵬飛看著台下一張張愣住的臉:“你們知道最絕的是什麼嗎?他是真的在加練。每天比別人多跑兩公裡,多做一個小時的力量訓練。汗水能把作訓服擰出水來。但成績就是卡在二十四分半,雷打不動。”
“後來班長也不催他了。因為你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儘力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何東小聲問道:“那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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