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東。”
“到……”
“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去新兵連廁所蹲點?”
何東:“因為……因為隊長您說的,每天要完成兩個指標……”
“我是讓你完成指標,沒讓你胡糾!”
“我沒胡糾……”
“煙都沒點著你就記過,這不是胡糾是什麼?咱們糾察隊講的是事實,講的是證據!沒點燃的煙,那不叫抽煙,那叫持有可燃物!你抓人之前不會動動腦子?”
何東一臉委屈道:“我想著新兵連新兵多,犯錯的機會多,就去了……誰知道會碰上這麼一尊大神啊……”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倒是先問問啊!”劉誌剛氣得後槽牙都快咬碎了,“咱們糾察隊的生存法則第一條是什麼?碰到臉生的,先打聽!碰到淡定的,要小心!碰到老兵模樣的新兵——”
他指著幕布上吳漢峰的照片:
“直接繞著走!”
台下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隊長,這話您怎麼不早說……”
劉誌剛猛地轉頭:“誰說的?”
台下瞬間鴉雀無聲。
李鵬飛嘆了口氣:“隊長,現在說這些也晚了。當務之急是,這事怎麼收場。”
劉誌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何東。”
“到……”
“你晚上去新兵一連,找吳漢峰。”
何東的臉瞬間白了:“找……找他幹嘛?”
“道歉。”
“道……”
“告訴他,檢查不用寫了。通報批評的事,是我們搞錯了。態度要誠懇,語氣要恭敬,姿態要放低。”
何東的嘴唇哆嗦著:“隊長,我……”
“你什麼你?你自己捅的簍子,自己收拾。還有——”
劉誌剛的目光掃過全場。
“以後糾察新兵連,碰到叫吳漢峰的,一律繞著走。”
“碰到他帶過的兵,也繞著走。”
“碰到跟他同班的,還繞著走。”
“總而言之,跟這個人沾邊的,都給老子繞著走!”
台下響起一片有氣無力的應答聲。
李鵬飛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幽幽嘆了口氣:“隊長,我覺得吧,咱們還漏了一件事。”
“什麼事?”
“吳漢峰這人,在部隊待了六年,三進三出。他認識的炊事兵,不止王二牛一個。他認識的衛生兵,也不止林曉一個。”
“您想想,汽車連有沒有他帶過的兵?通訊連有沒有他的同期?修理所、倉庫、農場,他待了六年,全團哪個角落沒去過?”
“所以我的建議是,接下來這段時間,咱們糾察隊全體,最好夾著尾巴做人。”
“尤其是那種看起來淡定得不像話的新兵——”
他看了一眼何東。
“先敬禮,再問好。”
會議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劉誌剛慢慢坐下來,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哀嚎。
“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
夕陽西下,營區的廣播準時響起《打靶歸來》。
往常這個點,糾察隊的二十來號人早就排著整齊的隊伍,邁著標準的步伐,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機關第二食堂。
那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首長來視察工作。
但今天不一樣。
會議室裡,二十多號糾察兵東倒西歪地癱在椅子上。
有的還在捂著肚子,有的嘴唇腫得還沒消,有的屁股上的針眼還在隱隱作痛,坐姿統一向右傾斜——
值班員看了眼牆上的鐘,小心翼翼地問道:“隊長,快到飯點了。咱們……還去食堂嗎?”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瞬間炸了鍋。
“去食堂?去送死吧!”
“我不去!打死我都不去!”
“隊長,我帶了泡麵,我吃泡麵就行!”
“我也帶了!紅燒牛肉味的,要不要?多給你一包!”
“我有自熱米飯!雖然不太好吃,但至少不會死人!”
“我包裡還有壓縮餅乾,從上次拉練剩下來的。雖然硬得能砸核桃,但我寧願啃那個!”
劉誌剛看著這群平時威風凜凜、現在跟驚弓之鳥似的糾察兵,嘴角抽了抽。
說實話,他自己也不想去了。
中午那頓飯的陰影還揮之不去。
他的屁股到現在還疼,肚子還時不時咕嚕一聲,提醒他今天經歷了什麼。
但他是隊長。
他得以身作則。
“都給我閉嘴!”劉誌剛一拍桌子,疼得嘴角一抽——不是桌子硬,是這一拍牽動了屁股上的針眼。
“食堂的飯菜是按人頭按量做的,咱們沒提前報備晚上不吃,人家早就準備好了。不去吃,浪費糧食,你們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台下瞬間安靜了。
“再說了,王二牛中午不是說了嗎,晚上給咱們做清淡的。清蒸鱸魚,冬瓜排骨湯。能有什麼問題?”
何東小聲嘀咕了一句:“隊長,他上次說清淡的時候,咱們吃了整整一週的水煮菜,不放油不放鹽,吃完腿都是軟的……”
劉誌剛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上次。這次他親口跟我保證的,還能有假?”
李鵬飛靠在椅子上,幽幽開口道:“隊長,我覺得吧,王二牛的保證,跟彩票中獎的概率差不多。”
“你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劉誌剛瞪了他一眼,隨即深吸一口氣,“行了,全體都有。列隊。去食堂。”
二十多號糾察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磨蹭蹭地站起來,排成兩列。
走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倍不止。
從糾察隊駐地到機關第二食堂,正常走也就七八分鐘。
今天愣是走了快一刻鐘。
到了食堂門口,劉誌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群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的糾察兵,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食堂裡的燈光一如既往地明亮。
空氣中飄著的味道,跟中午截然不同。
中午是一進門就嗆得人睜不開眼的辣椒味,現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淡的、帶著蔥薑氣息的家常菜香味。
打飯視窗後麵,炊事兵小張正端著鐵盤往外擺菜,看見糾察隊的人進來,臉上的笑容那叫一個燦爛。
“糾察隊的戰友們!晚上好!快來看看,今天專門給你們準備的特色菜!”
劉誌剛的腳步頓了一下。
“專門準備”這四個字,現在在他耳朵裡,跟“斷魂椒”三個字是劃等號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視窗前,低頭一看。
第一道菜:清蒸鱸魚。
魚身上劃了幾刀,上麵鋪著蔥絲薑絲,澆了一層亮晶晶的熱油,看著清清淡淡,賣相極好。
劉誌剛仔細看了看那層油——透明的,沒有紅色。又湊近聞了聞——隻有蔥薑的香味,沒有辣椒的味道。
他鬆了口氣。
第二道菜:冬瓜排骨湯。
湯是清的,冬瓜切成塊,排骨燉得軟爛,上麵飄著幾粒枸杞,看著清清爽爽,養生又健康。
劉誌剛仔細看了看那幾粒枸杞——是枸杞,不是斷魂椒。
又湊近聞了聞——隻有排骨的肉香,沒有辣椒的味道。
他又鬆了口氣。
第三道菜:蒜蓉西蘭花。
西蘭花焯得碧綠,蒜末炒得金黃,看著清清淡淡,跟中午那道澆了苦瓜汁的青菜判若兩菜。
劉誌剛仔細看了看那層蒜蓉——是蒜,不是辣椒。
第四道菜:西紅柿炒雞蛋。
雞蛋炒得金燦燦的,西紅柿切成小塊,湯汁紅亮,看著酸甜可口,是部隊食堂的經典家常菜。
第五道菜:米飯。
白花花的,粒粒分明,看著軟硬適中,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米飯。
劉誌剛把五道菜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又從左到右看了一遍,就差拿放大鏡了。
沒有辣椒。
沒有紅油。
沒有花椒。
沒有斷魂椒。
沒有苦瓜汁。
沒有一切可疑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群還在門口躊躇不前的糾察兵,點了點頭:“沒事。正常的。”
糾察兵們如蒙大赦,紛紛鬆了口氣,排隊打飯。
何東端著餐盤,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清蒸鱸魚,又舀了一勺冬瓜排骨湯,打了一份蒜蓉西蘭花,一份西紅柿炒雞蛋,最後盛了滿滿一碗米飯。
端著餐盤在長條桌前坐下,他先沒急著吃,而是仔細端詳了一遍盤子裡的菜。
魚是魚,肉是肉,菜是菜,飯是飯。
沒有紅色,沒有可疑的粉末,沒有隱藏的辣椒段。
“好像……真沒事?”何東小聲對旁邊的老兵糾察說道。
老兵糾察也在端詳自己的餐盤,眉頭緊鎖:“看著是沒事。但這魚……你不覺得有點太香了嗎?”
“太香還不好?”
“王二牛做的菜,太正常本身就是一種不正常。”
何東想了想,覺得這話好像有點道理,但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旁邊另一個糾察兵已經夾起一塊魚,塞進了嘴裡。
“唔……味道還行。”他嚼了兩下,表情還算正常,“就是有點……鹹?”
話音還沒落,他的表情就變了。
不是那種立刻扭曲的變,是那種從困惑到震驚、從震驚到痛苦、從痛苦到絕望的漸變過程。
就像你吃了一口以為是糖的東西,結果是鹽。
而且是那種海鹽級別的鹹。
他的嘴巴開始發乾,舌頭開始發麻,喉嚨開始發緊。
“水水水——!”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
沒用。
鹹味這東西,越喝水越鹹。
因為水把鹽分沖得更散,擴散得更均勻,讓整個口腔都變成了鹽鹼地。
“臥槽!這魚怎麼這麼鹹?!”
其他人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紛紛停下了手裡的筷子。
何東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塊魚從嘴裡吐出來——他還沒來得及嚥下去。
仔細一看,那魚肉的表麵,在蔥薑絲的掩蓋下,均勻地覆蓋著一層透明的晶體。
不是鹽。
是鹽之花。
是那種餐廳裡用來點綴牛排的海鹽片。
特點是溶解慢,入口即化,鹹度極高。
平時撒幾片就夠了,這道清蒸鱸魚上麵,撒了厚厚一層,厚到能看見魚肉表麵那層白花花的鹽霜。
何東的嘴角抽了抽。
旁邊一個膽子大的糾察兵不信邪,夾了一筷子蒜蓉西蘭花。
西蘭花看著清清淡淡,蒜蓉炒得金黃,聞著蒜香撲鼻。
他送進嘴裡,嚼了第一下。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怎麼了?鹹?”
他搖了搖頭。
“辣?”
他又搖了搖頭。
“那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看著盤子裡的西蘭花:“……苦。”
“苦?”
“苦得我懷疑人生。”
他不信邪,又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這次他嚼得慢了一點,仔細品味了一下。
然後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頓悟。
這西蘭花,確實沒放辣椒,沒放鹽。
但它是用苦瓜汁焯的水。
不是那種焯完就撈出來的苦瓜汁,是把西蘭花泡在苦瓜汁裡,泡了整整一下午的那種。
每一朵西蘭花的小花蕾裡,都吸飽了苦瓜汁。
咬一口,苦味從花蕾裡爆出來,像一顆苦味炸彈,在口腔裡炸開。
那個糾察兵的眼眶當場就紅了:“這他媽是給人吃的嗎……”
何東已經不敢動筷子了。
他看著自己盤子裡的西紅柿炒雞蛋。
西紅柿炒雞蛋,這道菜在部隊食堂,是公認的“安全菜”。
做法簡單,食材普通,怎麼炒都不會難吃到哪去。
他夾起一筷子,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
然後他愣住了。
不是鹹,不是苦,不是辣。
是酸。
酸得他腮幫子都抽筋了。
那種酸,不是西紅柿本身的酸甜,是那種濃縮檸檬汁級別的酸。
後來他們才知道,王二牛在這道西紅柿炒雞蛋裡,加了整整半瓶白醋。
不是炒的時候加的,是出鍋之後,趁熱倒進去的。
白醋的酸味被熱氣一激,全部滲透到雞蛋和西紅柿裡。
何東捂著腮幫子,眼淚都快出來了:“這王二牛是不是把廚房裡的調料全倒進去了……”
坐在最邊上的一個糾察兵,看著前麵幾個戰友的慘狀,決定從最安全的米飯開始吃。
米飯總不會出問題吧?
他舀了一勺米飯,送進嘴裡,嚼了一下。
然後他整個人石化了。
“米飯……也有問題?”
他搖了搖頭。
“那怎麼了?”
他張了張嘴,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看著碗裡的米飯:“……夾生。”
“夾生?”
“就是外麵是軟的,裡麵是硬的。嚼起來咯吱咯吱的,跟吃砂子似的。”
後來他們才知道,王二牛蒸這鍋米飯的時候,特意調了火候。
先是大火猛蒸,讓米粒表麵快速糊化,然後立刻關火,用餘溫慢慢燜。
這樣蒸出來的米飯,外麵看著粒粒分明,晶瑩剔透,實際上裡麵全是生的。
咬開一粒米,裡麵還是白心。
何東放下筷子,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發出一聲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哀嚎:“我寧願吃中午的辣椒……”
劉誌剛坐在最前麵,麵前擺著五道菜,一口沒動。
不是他不想吃,是他已經看透了。
從清蒸鱸魚上麵那層透明的鹽霜,到蒜蓉西蘭花底下那灘淡綠色的苦瓜汁,再到西紅柿炒雞蛋裡那股直衝鼻腔的醋酸味,再到那碗表麵光滑、內心堅硬的白心米飯。
每一道菜,都是精心設計過的。
每一口,都是陷阱。
他不是傻子。
在場的糾察兵,沒有一個是傻子。
這他媽分明是中午那頓斷魂椒全席的延續!
隻不過手段更高明瞭——中午是明槍,晚上是暗箭。
劉誌剛深吸一口氣,放下筷子,慢慢站起來。
“你們先吃。我去找王二牛聊聊。”
何東抬頭看著他,眼眶都紅了:“隊長,還聊什麼啊?這不明擺著嗎……”
“閉嘴。吃你的飯。”
何東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裡的菜,嘴角抽了抽。
吃?
這他媽怎麼吃?
但劉誌剛已經大步朝後廚走去了。
後廚旁邊的小休息室,門還是關著的。
門把手上那塊紙牌子還在,上麵“班長睡覺”四個字歪歪扭扭的,下麵那個笑臉依然燦爛。
劉誌剛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咚咚咚。
沒反應。
咚咚咚。
“王班長,是我,劉誌剛。”
裡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王二牛懶洋洋的聲音:“劉隊長啊……又怎麼了?”
“王班長,能出來一下嗎?就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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