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衛生隊的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混著酒精的味道。
平時這個點，走廊裡最多三兩個病號，安靜得能聽見護士站裡筆尖劃過病歷的沙沙聲。
但今天不一樣。
下午兩點剛過，衛生隊的大門就被推開了。
準確地說，是被撞開的。
打頭的是一個臉色煞白的列兵，彎著腰，雙手捂著肚子，走路姿勢像一隻受了驚的企鵝。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姿勢的糾察兵，有的扶著牆，有的互相攙著，有的乾脆蹲在門口先緩一緩。
最後走進來的是隊長劉誌剛。
他的步伐還算穩健，腰板還算挺直，臉上還勉強維持著一個上尉應有的威嚴。
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而且每走三步，他的腹部就會發出一聲低沉的、不甘寂寞的咕嚕聲。
值班的護理兵小周從護士站探出頭，看見這陣仗，嚇了一跳。
\"糾察隊的？你們這是......\"
劉誌剛走到視窗前，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同誌，我們來看病。\"
小周看了看他身後那群東倒西歪的糾察兵，又看了看劉誌剛那張白得跟A4紙似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道：\"什麼癥狀？\"
劉誌剛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身後一個糾察兵替他回答了。
\"拉稀！\"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引得走廊裡其他病號紛紛側目。
劉誌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小點聲。\"
那個糾察兵壓低聲音，又說了一遍：\"拉稀......拉得厲害......\"
話音剛落，隊伍中間又有一個糾察兵猛地彎下腰，捂著肚子就往廁所方向沖。
\"讓讓讓讓——我又來了！\"
他跑得飛快，兩條腿倒騰得跟風火輪似的，一頭紮進走廊盡頭的廁所。
緊接著，裡麵傳來一陣令人不忍卒聽的水聲。
走廊裡排隊等候的糾察兵們集體閉眼，表情悲壯。
有人已經開始默默數數了——這是今天第六趟了。
劉誌剛努力不去聽廁所方向傳來的動靜，轉過頭，繼續對小周說道：\"我們中午在機關食堂吃了飯，之後就開始......不舒服。應該是吃壞了肚子。\"
小周點點頭，拿出登記本：\"姓名？單位？\"
\"劉誌剛，糾察隊。\"
小周寫了兩筆，又抬頭看了看他身後那群人：\"這些都是？\"
\"都是。\"
\"一共幾個？\"
劉誌剛回頭數了數，又想了想廁所裡那個，道：\"九個。\"
小周倒吸一口涼氣。
九個糾察兵集體食物中毒？
這事可不小。
\"你們等一下，我去叫醫生。\"
小周放下筆，小跑著往診療室去了。
診療室的門半掩著，軍醫張文華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部隊常見病診療手冊》。
他四十齣頭，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是衛生隊資歷最老的軍醫。
小周推門進來：\"張醫生，糾察隊的人來了，九個，集體腹瀉。\"
張文華抬起頭，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眨了眨：\"九個？\"
\"對。說是中午在機關食堂吃的飯。\"
張文華沉默了一秒，然後慢慢合上手裡的書，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讓他們排隊，一個一個進來。\"
小周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了。
張文華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機關食堂。
王二牛。
這兩個關鍵詞放在一起，作為在衛生隊待了八年的老軍醫，他瞬間就明白了。
前兩年這個時候，糾察隊也是集體腹瀉，也是在機關食堂吃的飯。
當時他開了三天的葯，打了三天的針，才把這幫人從廁所裡撈出來。
今年又來。
張文華嘆了口氣。
走廊裡，糾察隊的人已經排成了一列。
劉誌剛站在第一個，身後是何東，再往後是那個老兵糾察，再往後是一群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的列兵。
廁所裡那位也出來了，扶著牆，雙腿打顫，臉色白得跟牆麵融為一體。
診療室的門開了，張文華坐在裡麵，沖劉誌剛點了點頭：\"進來吧。\"
劉誌剛走進去，在凳子上坐下。
張文華拿出聽診器，在他肚子上聽了聽，又問了幾個問題——什麼時候開始的、吃了什麼、拉了幾次、什麼顏色、什麼性狀。
劉誌剛一一回答，每回答一個問題，臉上的表情就痛苦一分。
\"行了。\"張文華放下聽診器，在病曆本上刷刷刷寫了幾行字，\"急性腸胃炎，應該是吃太辣了。給你開點葯，再打一針屁股針，消炎止痛。\"
劉誌剛點頭：\"謝謝張醫生。\"
\"不客氣。去注射室等著吧，護理兵會給你打。\"
劉誌剛站起來，捂著肚子走出診療室。
第二個進去的是何東。
張文華同樣一套流程走完，開了同樣的葯，同樣的針。
何東出來的時候，臉色已經白得跟紙似的了。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九個糾察兵，全部診斷完畢，全部開了屁股針。
注射室的門半掩著，裡麵飄出一股酒精棉球的味道。
林曉站在注射台前麵，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針頭朝上，輕輕推了一下活塞，一滴藥液從針尖冒出來，在日光燈下閃著晶瑩的光。
他轉過頭，看向門口，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
\"誰先來？\"
九個糾察兵站在走廊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劉誌剛深吸一口氣，作為隊長，他覺得應該以身作則。
\"我先。\"
他走進注射室，把門帶上。
林曉指了指靠牆的診療床：\"劉隊長，趴上去吧。褲子脫一半。\"
劉誌剛照做。
他趴在床上，把褲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小截屁股。
林曉拿起酒精棉球，在他的臀大肌上輕輕擦了兩下。
動作輕柔，手法專業，棉球擦過麵板的時候帶著一絲涼意。
然後，他拿起了注射器。
劉誌剛趴在床上，看不見身後的情況。他隻聽見林曉輕輕說了一聲\"劉隊長，放鬆，不疼的\"。
然後。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臀部猛地炸開。
那感覺，就像有人拿了一根燒紅的鐵筷子，對準他的屁股，狠狠地捅了進去。
不是紮。
是捅。
劉誌剛的整個身體猛地繃緊，雙手死死抓住床單，指節捏得發白，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關緊咬，發出一聲沉悶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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