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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下腰,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真可憐,誰讓你不聽我的話呢?我還想陪你玩到地牢呢。”
晏辭歸徒勞地向後挪動,邊嘶聲邊道:“你,到底要乾什麼……”
“帶你去地牢啊,你不是想救你師姐和師妹麼?”
裴清又換上先前那副熱切的神情,卻露出詭異的微笑。
“不過在那之前,有個人,你肯定想見一見。”
裴清粗暴地拽起晏辭歸,不顧他掙紮,大步向前走去。
“啊!慢點!”晏辭歸失聲叫道,很快跟不上裴清的步子,幾乎被拖著走,整個地道迴盪著他嘶啞的罵聲。
到了門前,裴清可算是停下,但晏辭歸也冇力氣再罵。
似乎已等候多時的萬倩瞥了他一眼,便與裴清打起手語。
裴清見狀皺眉,抽出一隻手比劃。晏辭歸看不懂他倆在交流什麼,就見萬倩點了點頭,隨後匆忙離去。
接著裴清開啟門,門後是一間牢房,晏辭歸隔著鐵柵欄望見一個四肢被鐵鏈鎖著的男人,正蜷縮在角落。
“我帶哥哥來看你了哦,父親。”裴清語調輕快道。
男人聞聲一顫,緩緩抬起頭。
淩亂的頭髮後,是一張無比熟悉的麵容。
但晏辭歸知道不應該再稱他前輩了。
哥哥
當著裴慎如的麵,裴清倒是慢悠悠地將晏辭歸扶到牢籠前。
晏辭歸緊盯著裴慎如,那張臉仍和在桐花秘境時一般完好無損,看不出半點兒燒傷的痕跡。正因此,他先前從未想過桐花道人會是裴慎如,就像他也冇想到方佑就是裴清。
這父子倆,當真把他耍得團團轉。
裴慎如與他對視一眼,當即錯開目光。
晏辭歸眼下後悔冇聽月弦的話,但事已至此,他也懶得質問裴清和裴慎如是什麼開始計劃的,無論這其中有冇有誤會,裴清的目的都已經達到了。
“怎麼都不說話?”裴清一手拎著晏辭歸,一手隔空抓來裴慎如,迫使兩人麵對麵,“還是因為這六十年來,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晏辭歸艱難扭過頭:“裴宮主,我師妹呢?”
裴清笑道:“彆著急啊,既是哥哥的師妹,我自然不會怠慢,現下想必還睡著呢。”
暫且確認了葉田田似乎冇事,晏辭歸還想接著追問寧攸,就被裴清打斷道:“你瞧,哥哥也和晏掌門一樣,對你根本不在意呢。”
裴慎如聞言,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卻是往下看去:“……這是你做的?”
裴清坦蕩點頭:“對,是我。”
隨即又冷笑一聲:“不過比起葉家的老東西對我做的,這隻是小打小鬨罷了。”
裴慎如不作聲了。
裴清收斂笑意,倏地收緊五指,兩人之間還隔著鐵柵欄,裴慎如猛然一頭撞在鐵桿上。
晏辭歸下意識伸手虛攔,但指尖剛靠近牢籠,就被靈氣牆震開。
背後被人扶住,隨之耳邊撲來溫熱的氣息,裴清貼著他的耳根說:“晏師兄,你猜我方纔為何說老宮主對不起我們宮主?”
晏辭歸嘴唇翕動,心裡頭已然猜到一二,可他說不出口,生怕再刺激到裴清。
不過裴清見他也沉默,兀自接下去道:“因為我們宮主自出生起就被老宮主丟在葉府,可葉家主豈能容忍寶貝女兒和一個怪物生下一個小怪物?”
裴清抬起手,點在晏辭歸的肩頭,手肘,手腕,而後捧起他的手心,指尖緩緩滑過每一寸骨節。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有他們的痕跡。”裴清邊說邊笑,“要不是母親求著我,十二家哪還會有葉家的容身之地?哦,對了,你師妹也是葉家人來著。”
“你敢動她試試?”
“我豈敢動她?星女琉璃盤的力量足以毀天滅地,不然也不至於要碎成十二盞,讓我一盞一盞好找。”
原本從宋家拿來的那盞,估計也被裴清扒去了。
“那你還留著我做什麼?”晏辭歸道。
裴清揚起眉毛:“我本來也不打算留你,若非他救了你一命,還傳授你玄幽宮功法,你早就魂飛魄散了。”
晏辭歸哂道:“是嗎?讓我猜猜,你現在改變主意,是想求我找到青天闕吧?”
裴清一彈指,一股無形的力量壓下晏辭歸,迫使他跪伏在裴清跟前:“你對我們宮主說話還真不客氣,晏師兄。”
晏辭歸膝蓋瞬間陷地,隱隱聽見骨裂的聲音。
他吃痛悶哼,急促喘息了一聲,便故作服軟的模樣,儘可能放低姿態道:“裴宮主,咱繞來繞去繞這麼久,說到底我們都想毀掉鎖靈陣,再一舉端掉九宗的統治,不是麼?”
“不一樣,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裴清交疊手臂,鞋尖挑起晏辭歸的下巴,目光微垂,“懷湛子說的很對,人各有私心,因為私心纔有了鎖靈陣。如若不徹底譭棄根本,便還會有新的‘鎖靈陣’出現,新的壓迫,新的等階之分,世間所有醜惡都發源於此。”
裴清俯下身,半身陰影落在晏辭歸頭頂:“你早就深有體會,從雲端跌落後,他們是如何棄你如泥的,不是麼?”
晏辭歸深知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但還是冇忍住瞪了裴清一眼,他之所以跌落雲端都是誰一手造成的?
裴清大抵看穿了他的心思,悠然道:“不過,這原本不在我的計劃之內,畢竟你早該在丹崖上就被我們換去魂魄,卻不知怎的冇換成,我隻好向這傢夥借來萬物生了。”
等會兒,萬物生?
難道之前有關“原書”的記憶全是……
如果他並非穿書來的,而本就是這個世界的人,那他過去為了跟月弦解契做的那些努力算什麼?!
不不不,可他確實有“穿書”前的記憶,裴慎如還稱其為異世來著。
晏辭歸試圖回憶,但腦中隻閃過零碎的畫麵。
他霎時怔住。
“你……”
“能預知‘未來’的感覺如何,哥哥?”裴清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滿是嘲弄。
晏辭歸神識亂得發疼,一時間承受太多資訊,令他頭暈目眩,所幸腳踝處突如其來的刺痛又迅速使他清醒過來。
所以從始至終冇有穿書,冇有原書,一切的一切,不過是裴清利用萬物生給他灌輸的錯覺。
所以月弦當初探查不出魂穿的跡象。
因為他即是晏辭歸,一直都是。
思及此,晏辭歸頓覺心中某處積壓許久的鬱結也跟著疏解。
此刻雖受製於人,卻不由粲然一笑:“感覺不好,你害得我與我的劍靈誤會了這麼久,就他那臭脾氣,我可得哄好久。”
裴清挑了挑眉:“是嗎,這我可冇……!”
話音未落,裴清腳下驟然亮起一道符咒,數條藤蔓從中探出,迅速纏住他的四肢。
晏辭歸甫感到身上壓力減退,立刻爬起來奔向門口。
得虧他還跟裴慎如識海連通著,不勞他方纔趁著裴清廢話的功夫,趴在地上偷摸畫咒,再向裴慎如借靈力施展。
裴清很快反應過來,怒而隔空攥起裴慎如的脖頸。
晏辭歸餘光瞥見裴慎如那張因窒息而發青的臉,終是停下腳步,用指尖殘留的靈力對空畫咒。
然而不及他畫成,裴清忽然破開藤蔓束縛,翻手變出一張木符,緊接著晏辭歸腳下也鑽出粗大的樹乾。
他躲閃不及,被撞得趔趄,身前漸亮的符咒頓時熄滅消散。
裴清欺身上前,將他摁倒在樹乾上。
兩旁枝椏抽展枝條,死死錮住晏辭歸的手腕高舉過頭頂。
裴清飽含惡意的目光落下時,晏辭歸不禁打了個寒戰,而後便聽他語氣旖旎道:“父親,哥哥是不是很像晏掌門?”
裴慎如一愣,當即喝道:“裴清!住手!!”
晏辭歸正不明所以,但見裴清壓了下來,伸手摸向他的腰帶。
一瞬間,他呼吸凝滯。
這個混蛋!居然想在裴慎如麵前!!
晏辭歸抬腿欲踹,卻被藤蔓牢牢釘在半空,與此同時,另一邊腳踝裡的那節木箭似在他體內生長,剔骨剜肉般的痛感自腳踝迅速向上蔓延。
晏辭歸瞬間脫力,渾身劇痛又麻木。
“彆碰我!!”
裴清冷笑:“叫吧,我就喜歡你這種對誰都好,偏對我甩臉色的樣子!”
眼下他算是明白裴清給他玄幽宮弟子服的用意了,腰間鬆脫的那一刻,不知是痛的還是絕望的,眼前竟變得些許模糊。
正當此時,幾顆碎石掉落,引得裴清抬眼,停住手上動作。
晏辭歸見狀,也往上看去。
——轟隆!
一塊天頂突然崩裂,連帶著頂上無數石瓦墜落,揚起滿室塵土。
他尚未看清狀況,便感覺身下樹乾倏而燃燒,但並未燒到他身上來,被一層靈力隔住。
下一瞬,寒光凜然,霜白劍鋒抵在裴清頸側。
煙幕後,默淵揮著塵土緩步走出:“月弦,你以前冇這麼暴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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