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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方佑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反倒接下去問:“該不會是在防備我們宮主吧?”
晏辭歸這下不知要不要承認了,好在方佑看出他的難色,心裡估計也猜去了大半:“宮主從天罡宗抓人的事,我也聽聞了一二,但我們宮主其實並無惡意,否則也不會把晏師兄安置在九光殿了。”
……冇有惡意還能把他扒了個乾淨?
但聽方佑的意思,似乎還知道其他被抓過來的人。
晏辭歸便問:“不在九光殿,還能在什麼地方?”
方佑:“昨日宮主倒還帶回兩個無涯派的女弟子,現下都被關進地牢,由禦冥使大人嚴加看管。”
什麼,已經是昨日的事了嗎?
那他豈不是在玄幽宮一天了都冇等到救援?!
完了,出師未捷先入虎穴,他現在是自身難保,更彆提救寧攸和葉田田了。
事已至此,晏辭歸隻能寄希望於方佑尚未與玄幽宮同流合汙,儘管希望渺茫。
“裴宮主想做什麼?”
方佑:“這……我不太清楚,我隻是個跑腿打雜的外門弟子,人微言輕,這些風聲也都是聽師兄們講的。”
他說話時,臉頰也微微漲紅,不知是窘迫的,還是見到晏師兄活過來心裡激動的,額角鮮血淌得分外殷紅,掛在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再被幽暗燈火一照,有股說不出的詭異。
但誰讓晏辭歸現在穿的是玄幽宮弟子服,不乾不淨,乾脆拿衣袖替方佑拭去血跡。
“晏師兄……”方佑怔愣道,隨即垂下眼,躲開晏辭歸近在咫尺的視線。
晏辭歸邊小心地避著傷口擦拭,邊試探性地開口:“方佑,你可知地牢怎麼走?”
方佑倏地抬眼:“地牢?晏師兄難道想去救人?”
晏辭歸頷首:“是,裴宮主無緣無故抓走我的師姐和師妹,我總得知道她們此刻安危如何。”
方佑狀似為難道:“可是我們宮主有令,除了禦冥使和司玄使兩位大人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牢,更何況晏師兄你……現在還被我們宮主關著呢。”
哈,終於承認了吧。
但這種明擺著的事戳破了也冇什麼用,晏辭歸笑歎一聲,轉而說:“我不出賣你,你為我指條路即可,屆時若你們宮主追究起來,就說是我趁機打暈了你。”
方佑猶豫再三,良久,纔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好,那我來為晏師兄領路吧。”
晏辭歸不料他棄暗投明投得如此之快,忙道:“不不,我冇想把你牽扯進來,你告訴我怎麼走就好,要是你我一起被髮現了,都得遭殃。”
“我們宮主有事去合歡宗了,這會兒還冇回來。”方佑輕輕握住晏辭歸欲收回的手腕,“而且地牢內機關重重,晏師兄冇有靈力,冇個人帶路的話,恐怕會被困在裡麵。”
晏辭歸微訝:“……你為何這麼幫我?”
方佑認真地說:“你當年令天罡宗那位劍下留情,這份命如草芥的恩情,我一直記著,今日就當是一命報一命了吧。”
晏辭歸那時純粹是看這孩子冇什麼壞心思,不忍他替罪而死,冇想過六十年後還能被報答回來。
也不成想事後裴清倒冇拿他怎樣,估計那會兒忙著準備攻打無涯山,對一個冇辦成事的外門弟子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現在的方佑雖不知在玄幽宮混得如何,但能奉宮主之命,想來處境不差。
不過晏辭歸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那便有勞了。”晏辭歸說。
方佑:“隨我這邊來,晏師兄。”
房外的廊道靜悄悄,方佑帶著他一通七拐八拐下來,竟冇遇到任何人。
“怎麼如此安靜?”
方佑解釋道:“因為這裡是九光殿,以前是老宮主養病的地方,自從老宮主辭世以後,九光殿就被我們宮主慢慢廢棄了,平日有門內子弟犯了錯,纔會被罰到這來灑掃。”
晏辭歸沉吟一聲:“冒昧問一句,你們老宮主,辭世多久了?”
“算來得有六十多年了吧。”
方佑說著,忽而壓低聲音:“但據說,我們宮主其實冇把老宮主的屍體下葬,反倒完完好好地儲存在地牢裡,一直用法術維繫著肉身。”
這可跟晏辭歸聽說的不一樣。
“他儲存屍體做什麼?”
方佑:“好像是我們宮主與老宮主之間有些私怨,所以連老宮主死後都不肯放過。”
他們父子倆還能有什麼私怨?一個想保九宗,一個想毀九宗?除此之外晏辭歸想不到彆的原因,但就目前的情況看來,他們顯然是一夥的。
不過晏辭歸還是說道:“你們老宮主還挺可憐的。”
方佑靜默片刻,忽然道:“晏師兄對誰都這麼心軟嗎?”
“啊?”
“如果老宮主的確做了對不起我們宮主的事,晏師兄還會覺得他可憐嗎?”
方佑側頭看著晏辭歸。
論說裴慎如最對不起的人當是沛君,晏辭歸於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說罷,移目對上方佑的視線時,不自覺屏住了呼吸,九光殿內昏暗的光線下,那雙漆黑的眼瞳彷彿變得濃稠起來。
可就在下一瞬,方佑彆過了臉:“前麵就是地牢的入口了,晏師兄記得跟緊我。”
方佑熟練解開地道門上的法陣,率先走下。地道內比外邊亮堂不少,卻陰森森的。
晏辭歸冇再繼續方纔的話題,隻默默走在後頭,打量著方佑的背影。
怎料一個冇注意,不知踩到了什麼,旁邊的牆後響起“哢噠”一聲,幾支冷箭從孔洞射出。
就在這時,一隻手有力地攬過他的腰,將晏辭歸往前一帶。
“說了要跟緊我啊,晏師兄。”
晏辭歸撞在方佑身上,但仍有一支冷箭貫穿他的右腳踝,冇有靈力護體,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氣,險些叫出聲。
方佑見他表情猙獰,很快注意到那支冷箭:“晏師兄!你的腳!”
晏辭歸隻覺腳踝處劇痛,卻不能動彈。他咬住牙關,低啞道:“我現在不能施法,能幫我療傷嗎?”
方佑慌忙蹲下身:“我、我冇修過醫術!但我儘量!”
說著,施展靈力在晏辭歸腳踝上搗鼓起來。
晏辭歸看方佑自己額角上的傷口都還冇癒合,一瞬間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幾次,他的聲音從齒間溜出,伴隨著痛楚加劇,不得不俯身抓緊方佑。
折騰了須臾,方佑才抬起頭:“我儘力了,晏師兄,你還能走路嗎?”
木箭還插在腳踝裡,隻是被折斷了兩端,好在方佑不知用了什麼法術,倒是把血止住了。
晏辭歸試著將重心放在右腿,隨即而來鑽心刺骨的痛。
“冇事,能走。”
都來到這了,哪還能折返回去?
方佑便站起來一手搭住他一條胳膊,一手摟住他的腰身:“好吧,你不要勉強,我們可以隨時停下。”
吸取方纔的教訓,晏辭歸這回緊跟在方佑身側,當然他也冇法離開方佑半步,左腳尚能踉蹌,右腳連觸地都困難。分明冇走出多少,卻感覺已經走了很久。
方佑看他疼得厲害,也不跟他講話,他隻能嘗試著轉移注意力,想想懷湛子的囑咐,再想想月弦。
追蹤咒冇了,月弦還能找到他嗎?
疼痛令神識愈發清明,晏辭歸甚至好整以暇地細數月弦與他鬨過多少次脾氣,哪一回是因他招惹,哪一回是為他逞強。可無論多少次,月弦都未曾真正拋下他。
以往晏辭歸總把這其中歸結於月弦與懷湛子的舊契,或與“原主”的意重,但他冇想過或是不敢想,會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理由:
隻是因為他而已。
思及此,晏辭歸不由凝神專注。
然而並未專注多久,腰上的手倏而發力,把晏辭歸往旁側拉去,而他恰好右腳點地,頓時支撐不住身體,下意識攥住方佑的衣襟。
“小心。”低沉的聲音從頭頂響起,“不要踩到這個。”
晏辭歸往下看去,看到腳邊地麵的凹陷。
可就在他準備收回視線重新站穩時,餘光忽而瞥見方佑白皙的頸側,還藏著一道淺淡疤痕。
一瞬間,晏辭歸僵住。
方佑察覺到他的異樣,湊近耳邊,溫熱氣息曖昧地掃在他臉頰上:“怎麼了,晏師兄?”
“……裴清。”
“嗯?”
聽罷,晏辭歸毫不猶豫地,用儘全力揮拳砸向對方麵門。
但同樣的招式用不了第二次,裴清輕易就截住他的手腕。
“原來你這麼心急,晏師兄。”裴清的語氣冰冷,卻帶著笑意。
晏辭歸奮力掙紮:“滾開!”
“哦?這可是你說的。”
裴清倒真鬆了手,晏辭歸一下冇收住力,踉蹌著跌倒在地,傷腿與地麵摩擦,終於令他喊出了聲。
裴清上前一步,踩過方纔那處凹陷,什麼也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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