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陸瑾深公寓的第一天,蘇念安隻帶了一個行李箱。
公寓在陸氏大廈的副樓,整一層都是陸瑾深的私人空間。入戶玄關擺著一件雕塑,冷灰色的金屬扭曲成某種蘇念安看不懂的形狀。客廳大到說話會有回聲,傢俱都是直線條的,黑、白、灰三種顏色統治了所有空間。
沒有一張照片。沒有一本書。沒有任何一個讓人覺得“這裏住著一個人”的東西。
蘇念安把行李箱拖進客房——陸瑾深在協議裏寫得很清楚:分房睡。
客房倒是幹淨,床單是新的,衣櫃裏甚至準備了幾套衣服。蘇念安伸手摸了一下衣料,是很好的棉,標簽還沒拆,尺碼居然剛好。
他忽然覺得荒謬。
一個連他穿多大衣服都調查清楚的人,卻不知道他喜歡什麽顏色。
那天晚上,蘇念安失眠了。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反複回放母親收到手術通知單時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後紅了眼眶,最後握著他的手說:“安安,媽不治了,別欠別人的。”
他沒告訴母親錢的來源。他隻說接了一個大專案,預付了稿費。
淩晨三點,他聽到客廳有動靜。很輕的腳步聲,然後是倒水的聲音,再然後是一聲極輕的歎息。
蘇念安猶豫了很久,還是沒出去。
他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一個和自己簽了婚約協議的陌生人。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這個人——陸先生?瑾深?還是……未婚夫?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
第二天。
早上七點,蘇念安走出房間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粥、小菜、煎蛋、鮮榨橙汁。
陸瑾深坐在餐桌另一端,麵前是黑咖啡和膝上型電腦。他換了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沒有像昨天那樣全部梳上去,幾縷碎發落在額前,讓他看起來……不那麽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早。”蘇念安說。
“嗯。”陸瑾深沒有抬頭,“吃了早餐去醫院,車在樓下等。”
“不用,我自己坐地鐵——”
“車在樓下等。”陸瑾深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蘇念安聽出了不容拒絕的意味。
他坐下來,端起粥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味道意外地好,不像外賣,倒像是現熬的。
“這粥——”
“阿姨做的。”陸瑾深合上電腦,終於看了他一眼,“以後有什麽事直接跟她說,她姓周,在這裏工作五年了。”
蘇念安“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喝粥。
吃到一半的時候,陸瑾深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起身走到陽台,關上了玻璃門。
蘇念安透過玻璃看他接電話。陸瑾深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繃緊,說話的時候嘴唇動得很快,像是在爭論什麽。大約三分鍾後,他掛了電話,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那幾秒鍾裏,蘇念安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很孤獨。
不是形單影隻的孤獨,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身後空無一人,前麵是萬丈深淵,卻不得不站得筆直的孤獨。
陸瑾深推門進來,表情已經恢複成慣常的冷淡。
“今天下午有個酒會,你跟我一起。”
蘇念安愣了一下:“這麽快?”
“我父親安排的。”陸瑾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想見你。”
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蘇念安心裏泛起一圈不安的漣漪。
“我需要做什麽?”
“站在我身邊,微笑,不要多說話。”陸瑾深頓了頓,“還有——”
他忽然走近了一步。
蘇念安下意識後退,後背撞上了餐邊櫃。陸瑾深沒有停下,他抬起手,指尖擦過蘇念安的耳側,從櫃子上拿了一個什麽東西。
是鹽罐。
“還有,”陸瑾深退回原位,把鹽罐放回自己手邊,“別怕我。”
蘇念安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而是因為說這句話的語氣——太輕了,輕到像是自言自語,輕到他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下午四點,陸明遠的私人會所。
車停在門口的時候,蘇念安透過車窗看見了一棟仿古建築,青磚灰瓦,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陸瑾深下車後繞到另一邊,替他開了車門。
蘇念安下車的時候,陸瑾深的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腰。
隔著襯衫,那隻手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幹燥、溫熱、不容拒絕。蘇念安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強迫自己放鬆。
“放鬆。”陸瑾深低聲說,嘴唇幾乎沒動,“他在二樓窗戶看著。”
蘇念安沒有抬頭,但他知道陸瑾深說的是對的——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根針,從高處紮下來。
他們並肩走進大門,穿過一條長廊,推開一扇厚重的紅木門。
陸明遠坐在太師椅上,手裏轉著一串佛珠。
蘇念安第一次見到這個在商界被稱為“陸閻王”的男人。六七十歲的年紀,頭發花白,麵容清瘦,穿一件深色的中山裝。乍一看像個退休的大學教授,但那雙眼睛——
蘇念安隻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陸瑾深的眼睛像誰。
不是像,是更甚。
陸瑾深的眼睛裏是空,而陸明遠的眼睛裏是洞——黑洞,吞噬一切光的那種。
“來了。”陸明遠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
陸瑾深的手在蘇念安腰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蘇念安,音樂製作人。”陸瑾深的語氣公事公辦,“我們在一起半年了。”
陸明遠的目光從蘇念安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倒像在檢查一件貨物的成色。
“坐吧。”
蘇念安坐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接下來的四十分鍾,是蘇念安人生中最漫長的四十分鍾。陸明遠問了他在哪裏上學、做什麽工作、家裏還有什麽人。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他精心包裝的履曆,露出裏麵寒酸的底色。
蘇念安按照陸瑾深教的那樣,微笑,簡短回答,不多說一個字。
但陸明遠顯然不是那麽好打發的。
“半年了?”陸明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沒有抵達眼底,“那我問你,瑾深睡覺的時候,習慣朝哪邊側?”
空氣凝固了。
蘇念安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陸瑾深睡覺是什麽樣子——他們昨晚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隔著一道牆和一條走廊。
“左邊。”陸瑾深替他說了。
“我問的是他。”陸明遠沒有看兒子,目光仍然盯在蘇念安臉上。
蘇念安的大腦飛速運轉。左邊?右邊?他根本不知道。但陸瑾深剛才說的是左邊——如果他說左邊,陸明遠可能會覺得他在附和;如果他說右邊……
“他兩邊都睡。”蘇念安說,語氣盡量自然,“但剛睡著的時候習慣朝右,因為心髒在左邊,他偶爾會心悸,朝右會舒服一些。”
陸明遠轉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陸瑾深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快得幾乎捕捉不到。
“哼。”陸明遠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行了,你們去吧。”
走出會所大門的時候,蘇念安的腿在發軟。他感覺到陸瑾深的手從他腰上移開,然後聽見那個男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你怎麽知道我心悸?”
蘇念安愣了一下,然後老實回答:“我猜的。你昨天晚上倒水的時候,右手按了一下左胸口。”
陸瑾深沉默了。
很久之後,蘇念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聽到一句很輕的話:
“觀察力不錯。但下次,別猜。”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坐車回去。
路過一座橋的時候,窗外忽然下起了暴雨。雨點砸在車窗上,劈劈啪啪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門。
蘇念安看著窗外的雨,忽然說:“我媽最喜歡下雨天。她說雨聲像鋼琴的低音部,厚重,能蓋住所有雜音。”
他沒有指望陸瑾深回應。
但後視鏡裏,他看見陸瑾深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看了他一眼。
隻是一樣。
很短。
但蘇念安不知道為什麽,記住了那個眼神裏一閃而過的東西——
不是冷漠,不是審視。
是某種被迅速壓下去的、類似動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