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陸氏大廈。
整棟建築像一柄插進城市心髒的黑色匕首，玻璃幕牆倒映著對麵CBD的霓虹，卻不肯吸收半分溫度。蘇念安站在旋轉門外，抬頭看了一眼頂層——那裏亮著燈。
他攥緊了手裏的病曆單，紙張被冷汗浸得發軟，上麵的字跡卻像刀刻在視網膜上：“惡性腫瘤，建議立即手術，預估費用八十萬。”
八十萬。
他在腦子裏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碾了十幾遍，碾到最後隻剩下一片空白。酒吧彈唱的酬勞是按晚結的，一晚上三百，加上零星的編曲活兒，他銀行卡裏的餘額剛夠母親兩期的化療。
蘇念安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重得離譜的玻璃門。
前台小姐顯然在等他，妝容精緻的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微笑：“蘇先生？陸總在頂層等您，請跟我來。”
電梯是單獨的，按鍵隻有一個“33”。電梯壁是不鏽鋼鏡麵，映出他的樣子——白色襯衫，袖口磨得起毛邊，領口微敞，鎖骨瘦得像要戳破麵板。他把病曆單折了兩折，塞進褲子口袋，又抬手理了理頭發。
沒必要。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又不是去相親。
電梯門開的時候，一整麵落地窗把城市夜景推到眼前。沒有開主燈，隻有辦公桌上的一盞台燈亮著，光暈將坐在桌後那個男人的輪廓勾勒得冷硬分明。
陸瑾深沒有抬頭。
他在看一份檔案，鋼筆擱在手邊，袖釦是暗啞的銀色，襯衫熨帖得像第二層麵板。蘇念安站在門口沒有動，忽然覺得自己像誤入了某個不該存在的空間——這裏的安靜太厚，連呼吸都是冒犯。
“坐。”
陸瑾深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石子投入深潭，隻有一圈淡淡的水紋。他依然沒有抬頭。
蘇念安走過去，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皮質座椅很軟，他卻坐得筆直。
沉默大約持續了兩分鍾。這兩分鍾裏，蘇念安看清了辦公桌上的幾樣東西：一疊檔案、一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一個相框——但相框是扣過去的，看不到照片。
然後陸瑾深抬起了頭。
蘇念安第一次正麵看見這個男人的臉。眉骨很高，眼窩深邃，瞳孔的顏色在燈光下難以辨認，像是深褐又像是黑。五官每一個單拆出來都算不上柔和，組合在一起卻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攻擊性。
但真正讓蘇念安心底一沉的，是那雙眼睛裏沒有溫度。
不是厭惡，不是審視，甚至不是冷漠。是空——像他看自己的方式，跟看桌上那杯涼咖啡沒有任何區別。
“蘇念安，26歲，獨立音樂製作人，母親蘇婉清，52歲，目前在仁愛醫院腫瘤科住院。”陸瑾深終於靠向椅背，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你需要錢，我可以給。但我需要的，不是錢能買到的東西。”
蘇念安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你找我來，到底要什麽？”
陸瑾深沒有立刻回答。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檔案，推到蘇念安麵前。
白紙黑字，封麵寫著四個字：《婚約協議》。
“我需要一個未婚夫。”陸瑾深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在說“我需要一杯新的咖啡”，“三年期限，各取所需。協議期間，你母親的醫療費用由我承擔，另外每月支付你二十萬生活費。協議結束後，你會得到一套房產和五百萬的補償金。”
蘇念安沒有去翻那份協議。他盯著陸瑾深的臉，試圖從那張毫無破綻的麵具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
沒有。
“為什麽是我？”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因為你合適。”陸瑾深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落地窗前。他的背影被夜景吞進去一半，肩膀的線條寬闊而疏離，“我需要一個不會糾纏、不會貪婪、懂得分寸的人。你的處境決定了你無法拒絕我，而你的性格決定了你不會越界。”
他轉過身，目光終於有了那麽一點實質性的重量。
“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你沒有愛人，沒有牽掛，就算突然消失，也不會有人報警。”
蘇念安的心髒猛地抽緊了一下。
這句話太冷了，冷到他不確定這是威脅還是陳述。但他捕捉到了另一個資訊——陸瑾深調查過他，查得很深，深到知道他沒有人可以依靠。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蘇念安說。
“問。”
“你為什麽不直接找一個……職業的？”
陸瑾深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大概是蘇念安見過的，最接近“表情”的東西。
“因為我父親，”他說，“會查。”
蘇念安忽然明白了。這不是一場交易，這是一場戰爭。而他自己，是陸瑾深選中的棋子——足夠幹淨，足夠無關緊要，丟上棋盤的時候不會有人在意。
“我需要時間考慮。”蘇念安站起來。
“你沒有時間。”陸瑾深重新坐回椅子上，翻開那份協議的第一頁，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你母親的手術視窗期是兩周。錯過這個週期，癌細胞會擴散到淋巴係統，到時候就算有一百萬，也救不回來。”
蘇念安的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陸瑾深。這個男人甚至沒有看他，正低頭在協議上劃了一條線，似乎是在提醒他哪裏需要簽字。
他把一切都算好了。
算好了蘇念安走投無路，算好了他沒有選擇，算好了他會坐在這裏，像一個溺水的人接過別人遞來的繩子——哪怕繩子的另一端係在懸崖上。
蘇念安坐回去。
他翻開協議，一頁一頁地看。字很多，但核心條款隻有幾條：三年內以陸瑾深未婚夫的身份出席所有公開場合；不得與第三方發生親密關係；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協議內容；如提前終止，需支付違約金五千萬。
五千萬。
這個數字像一記耳光，響亮地告訴他：你買不起自由。
蘇念安拿起筆。
筆尖懸在簽字欄上方的時候，他的手有一絲顫抖。他想起母親年輕時候給他織的毛衣，想起母親化療後趴在馬桶邊嘔吐的背影，想起醫生摘下口罩時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簽了。
“啪”的一聲，筆擱在桌麵上的聲音清脆得像某種東西斷裂。
陸瑾深拿起協議，看了一眼簽名，點了點頭，似乎在確認字跡還算工整。然後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銀行卡，推到蘇念安麵前。
“卡裏有五十萬，明天先去交住院費。剩下的，我會安排。”他頓了頓，“另外，從明天開始，你搬到我那裏住。公司樓下有公寓，方便。”
蘇念安拿起卡，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表麵。
“陸先生，”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我能不能再問一個問題？”
“說。”
“你恨你父親嗎？”
沉默。
大約三秒。
然後陸瑾深說：“這不是你該問的事。”
蘇念安沒有回頭。他走進電梯，看著門緩緩合上，將那個男人和整座城市的燈光一起關在外麵。
電梯下降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空調的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無處可逃的冷。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銀行卡，忽然想起一句話——是他寫過的某首歌的歌詞，還沒有發表：
“有些人的溫柔是糖，裹在毒藥外麵，讓你心甘情願吞下去。”
陸瑾深沒有給他糖。
他給的，是一顆**裸的毒藥，連糖衣都懶得裹。
而蘇念安發現，自己還是會吞下去。
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