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生效後的第一週,像一場精密排演的話劇。
每天早上七點,蘇念安和陸瑾深坐在同一張餐桌的兩端,吃周阿姨準備的早餐。陸瑾深看財經新聞,蘇念安看手機——母親發來的訊息總是那幾句:“安安,吃飯了嗎?”“別太累。”“今天陽光好,我在走廊走了兩圈。”
蘇念安每次回複的時候,都會打很長一段話,然後刪掉,最後隻發一個“嗯”或者一個笑臉。
他不知道該怎麽跟母親說話。怕說太多露出破綻,又怕說太少讓她擔心。
陸瑾深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異常。週三早上,蘇念安又一次對著手機發呆的時候,對麵的人忽然開口了:
“你母親的病理報告出來了,手術安排在28號,主刀是腫瘤科的王主任,全國最好的。”
蘇念安抬起頭。
“錢的事不用擔心,”陸瑾深切了一塊煎蛋,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我已經跟醫院打過招呼了,用最好的方案。”
“謝謝。”蘇念安說。這兩個字很輕,但說出口的時候,他的喉嚨有一瞬間的發緊。
陸瑾深沒有回答,隻是“嗯”了一聲。
轉折發生在週五。
陸瑾深有個應酬,需要蘇念安陪同。地點在市中心的一傢俬人會所,到場的都是陸氏集團的合作夥伴,以及——
沈薇。
蘇念安進門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那個女人。她坐在主位旁邊的位置上,一襲紅裙,妝容精緻,笑容得體。她看陸瑾深的眼神,像獵人看獵物——勢在必得。
“瑾深,好久不見。”沈薇站起來,伸出手。
陸瑾深握了一下,指尖剛觸到就鬆開:“沈小姐。”
沈薇的目光落在蘇念安身上,笑意未減,但溫度降了幾度:“這就是你那位……男朋友?”
“未婚夫。”陸瑾深糾正,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蘇念安感覺到全場目光匯聚過來。他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微微點頭:“沈小姐好。”
沈薇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既然是瑾深的選擇,那我敬你一杯。”
她遞過來的是一杯白酒,滿滿一杯,少說也有二兩。
蘇念安酒量不好。他喝啤酒都會上臉,更別說白酒。但他不能拒絕——這是陸瑾深的場子,他是陸瑾深帶來的人。
他伸手去接。
另一隻手比他更快。
陸瑾深截住了那杯酒,指尖扣住杯沿,不輕不重地抽走:“他酒精過敏,這杯我替他。”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動作幹脆利落,喉結滾動了兩下,杯子空了。
沈薇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瑾深還是這麽體貼。”
蘇念安站在旁邊,看著陸瑾深放杯子的手——那隻手很穩,但他注意到,陸瑾深放下杯子之後,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蘇念安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什麽感覺。感激?有。意外?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這個男人替他擋了酒,卻不是因為在乎他,而是因為他是“陸瑾深的未婚夫”,是他的道具,他的棋子。
應酬結束後,兩人坐在車後座。
陸瑾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他喝了三杯白酒、兩杯紅酒,此刻眉頭微蹙,呼吸比平時重一些。
蘇念安坐在旁邊,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了:“你還好嗎?”
“沒事。”
“你剛纔不該替我擋的,我可以——”
“你可以什麽?”陸瑾深睜開眼,偏過頭看他。酒精讓他的瞳孔比平時更亮,像是冰層下燃著一簇火,“喝醉了在沈薇麵前出醜?然後她轉頭告訴我父親,我找了一個連酒都不會喝的未婚夫?”
蘇念安沉默了。
他說得對。每句話都對。
“我隻是……”蘇念安低下頭,“不想欠你太多。”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聽到陸瑾深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
“你已經欠了。”
蘇念安抬起頭的時候,陸瑾深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光影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像某種無法解讀的暗語。
那天晚上,蘇念安又失眠了。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聽著外麵的動靜。這次沒有腳步聲,沒有倒水聲,什麽都沒有。
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開始胡思亂想——陸瑾深喝了那麽多酒,會不會不舒服?他一個人住那麽大的房子,深夜醒來的時候,會不會覺得空曠?
蘇念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不要多想。他告訴自己。你是來賺錢的,不是來動心的。
但心這種東西,從來都不聽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