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雲心中一動。
脾氣古怪的手藝人,往往都有自己的執念。
這平江縣的市井裏,到處都是藏龍臥虎之輩。
“走,去看看。”
李長雲站起身,將那塊青田石揣進袖子裏。
城南的巷子錯綜複雜,老宋頭的刻印鋪子就擠在一家包子鋪和一家裁縫店中間。
門麵極小,連個招牌都沒有,隻在門框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刻刀。
李長雲走進去時,光線昏暗的鋪子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石粉味。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厚厚老花鏡的幹瘦老頭正坐在窗前,手裏捏著一把刻刀,死死盯著工作台上的一塊極品田黃石。
那塊田黃石質地溫潤如脂,絕對是稀世珍寶。
但老宋頭手裏的刻刀卻遲遲落不下去,他的手甚至在微微發抖。
“老人家,刻印呢?”
李長雲平和地開口。
老宋頭頭也沒抬,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今天不接活,出去出去,別擋著我的光。”
林子軒眉頭一皺,剛想說話,被李長雲攔住了。
李長雲沒有生氣,而是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那塊田黃石。
“石頭是好石頭,可惜你心亂了,你想在這方寸之間刻下平江風骨,但這石頭的材質太軟、太貴氣,承載不起那份曆經滄桑的厚重。”
李長雲一語道破天機。
老宋頭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李長雲。
他為了刻這方印,已經枯坐了整整三個月。
青州郡的郡守想求一方鎮紙印,點名要平江風骨四個字。
他找遍了所有的好石頭,最後選了這塊價值連城的田黃石。
可他怎麽都覺得不對勁,刀就是下不去。
“你……你怎麽知道?”
老宋頭聲音發顫。
李長雲從袖子裏掏出那塊普通的青田石,放在桌上。
“風骨不是用錢堆出來的,是用命熬出來的,平江縣的風骨,是那些在泥水裏插秧的老農,是在火爐旁打鐵的鐵匠,是那些在災荒年間咬著牙活下來的普通百姓。”
“你用這塊帶著皇家貴氣的田黃石去刻他們的魂,就像是讓一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公子哥去下地幹活,怎麽看怎麽滑稽。”
老宋頭呆若木雞。他看著那塊田黃石,又看了看李長雲拿出的那塊帶著幾分粗糙紋理的青田石,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
“老朽刻了一輩子印,到頭來竟然被一塊石頭的價錢迷了眼。”
老宋頭苦笑一聲,將那塊田黃石推到一邊,雙手捧起那塊青田石。
他沒有再猶豫,拿起刻刀,深吸了一口氣。
刻刀落在青田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沒有華麗的刀法,隻有一種質樸到極點的力量。
老宋頭彷彿把這輩子的閱曆都傾注在了這一刀一劃之中。
石屑飛濺,四個古樸蒼勁的篆字漸漸成型。
平江風骨。
這四個字刻得極深,邊緣甚至帶著一絲粗糙的毛邊,但卻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韌勁。
李長雲靜靜地看著。
他沒有動用任何浩然正氣,但腦海中卻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關於篆刻的種種奧秘。
刀法、章法、字法,最終都歸結於心法。
老宋頭吹去石粉,將印章蓋在印泥上,用力印在一張白紙上。
紅色的印跡躍然紙上,一股堂堂正正的市井煙火氣撲麵而來。
“好印。”
李長雲讚歎道。
老宋頭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著李長雲深深作了一揖。
“多謝先生點醒,這方印,老朽送給先生了。”
李長雲沒有推辭,收起印章。
他感覺到,自己四品明心境的底蘊又厚實了一分。
立命境的門檻依舊在那裏,但他已經不再急著去跨越。
他知道,隻要把這人間的每一塊石頭都看透了,這命自然也就立住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江縣的春天漸漸深了。
藏書閣的後院裏,林子軒正赤著上身,揮舞著手中的長槍。
槍出如龍,帶起一陣陣淩厲的破空聲。
他的修為卡在六品誠意境中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兵家修行不同於儒家,光靠讀書和感悟是不夠的,必須要在生死搏殺中淬煉氣血,打磨殺意。
但平江縣現在太平得很,連個像樣的山賊水匪都找不到。
林子軒每天隻能拿院子裏的木樁撒氣,整個人憋得像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李長雲坐在二樓的窗前,看著樓下瘋狂練槍的林子軒,微微搖了搖頭。
“子軒,上來。”
李長雲喊了一聲。
林子軒收起長槍,抹了一把汗,快步跑上二樓。
“先生,您找我?”
“你這槍法裏的殺氣太重,但又沒有一個宣泄的出口,再這麽練下去,遲早會走火入魔。”
李長雲倒了一杯茶遞給他。
“城東威遠鏢局的老鏢頭昨天來找過我,說他們接了一趟去青州郡的暗鏢,路途不太平,想請我寫個字鎮一鎮場子。”
林子軒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去青州郡的鏢?先生,您別寫字了,讓我去吧!我保證把鏢平平安安地送到!”
李長雲看著他,語氣平淡。
“去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這趟走鏢,你不許動用六品兵家修士的氣血修為,隻能用普通的槍法和肉身力量,你把自己當成一個最底層的趟子手,去看看那些為了幾兩碎銀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人是怎麽活的。”
林子軒愣了一下。
不能用修為?那遇到危險豈不是要拿命去拚?
但他骨子裏的那股傲氣被激了起來,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好!我聽先生的!”
第二天清晨,林子軒換上一身粗布短打,背著一杆普通的白蠟杆長槍,來到了威遠鏢局。
少鏢頭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叫王猛,看著林子軒這副打扮,有些輕蔑地撇了撇嘴,但礙於是李長雲介紹來的,也沒多說什麽,隻讓他跟在隊伍最後麵推車。
車隊緩緩駛出平江縣。
一路上,林子軒跟那些底層的趟子手混在一起。
這些人大多是退伍的老兵或者無路可走的苦哈哈。
他們一路上講著葷段子,喝著劣質的燒酒,遇到難走的山路就光著膀子在泥水裏推車。
林子軒一開始還端著架子,但很快就融入了進去。
他發現,這些人雖然粗鄙,但卻有著一種極其頑強的生命力。
他們走鏢不為行俠仗義,隻為家裏老婆孩子的幾口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