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車隊進入了青州郡地界的一處險要峽穀,一線天。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峽穀兩側的懸崖上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口哨聲。
緊接著,幾十個手持砍刀的山匪從兩邊的灌木叢裏衝了下來,將車隊團團圍住。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留下買路財!”
領頭的山匪獨眼龍惡狠狠地吼道。
王猛臉色煞白,他雖然也有幾分武藝,但麵對這麽多亡命之徒,握刀的手都在發抖。
趟子手們更是嚇得縮作一團,但依然死死護著身後的鏢車。
林子軒站在隊伍後麵,握緊了手中的白蠟杆長槍。
他習慣性地想要調動體內的兵家氣血,但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沸騰的氣血,隻憑著純粹的肉身力量,大步走上前。
“哪來的毛賊,敢劫威遠鏢局的鏢!”
林子軒大喝一聲,長槍如毒蛇吐信般刺出。
沒有真氣加持,這一槍純靠速度和力量。
噗的一聲,槍尖精準地洞穿了一個衝上來的山匪的肩膀。
林子軒手腕一抖,將那山匪挑飛出去。
獨眼龍大怒,揮舞著大砍刀朝林子軒劈來。
林子軒舉槍格擋,當的一聲巨響,震得他虎口發麻。
普通人的肉身終究有極限。
幾十個山匪一擁而上。
林子軒在人群中左衝右突,長槍舞得密不透風。
他身上很快就掛了彩,鮮血染紅了粗布短打。
但他沒有退縮半步,死死擋在鏢車和那些嚇破膽的趟子手前麵。
在生死搏殺中,林子軒的腦海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以前練槍,總想著怎麽殺敵,怎麽展現兵家的威風。
但現在,他看著身後那些瑟瑟發抖的同伴,突然明白了。
兵家的槍,不僅是為了殺戮,更是為了守護。
守護身後的弱小,守護那些微不足道的希望。
就在他領悟到這股真意的瞬間,他體內那股被壓製的兵家氣血彷彿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竟然自行運轉起來。
但這一次,這股氣血不再狂暴嗜血,而是變得極其沉穩厚重。
六品誠意境後期!
林子軒在生死關頭,竟然憑著一股守護的執念,硬生生衝破了瓶頸。
他沒有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氣勢,隻是手中的白蠟杆長槍變得更加沉穩。
槍尖劃過一道玄妙的弧線,直接挑飛了獨眼龍手中的砍刀,槍尖穩穩停在獨眼龍的咽喉處。
“滾!”
林子軒冷冷吐出一個字。
山匪們被這股氣勢徹底震懾,連滾帶爬地逃進了深山。
王猛和趟子手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滿身是血的林子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林子軒收起長槍,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咧嘴一笑:“都起來吧,趕緊趕路,這趟鏢的賞錢我得拿大頭。”
遠在平江縣藏書閣的李長雲彷彿感應到了什麽,放下手中的書本,微微一笑。
這小子,總算是摸到兵家的門檻了。
……
林子軒走鏢迴來後,整個人沉穩了許多。
他不再整天在院子裏咋咋呼呼地練槍,而是開始幫著沈清秋劈柴挑水,甚至還會坐在台階上發呆。
沈清秋最近卻遇到了麻煩。
她不僅修儒道,還精通畫道。
她的畫技在青州郡都是數一數二的,但最近她畫出來的東西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畫山水,山水沒有靈氣。
畫花鳥,花鳥死氣沉沉。
她把畫作拿給李長雲看。
李長雲隻看了一眼,就指出了問題所在。
“你的畫技法太熟練,顏色太幹淨了。”
李長雲將畫卷捲起,放在桌上。
“你從小在富貴人家長大,用的顏料都是極品礦石研磨出來的,你畫出來的色彩,是顏料本身的顏色,不是這世間真實的顏色。”
沈清秋有些迷茫:“先生,真實的顏色是什麽樣的?”
李長雲站起身,拿起一把油紙傘。
“走,帶你去個地方。”
平江縣城東,有一條專門做染布營生的巷子,叫染房巷。
這裏長年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染料味和煮布的蒸汽。
巷子盡頭,有一家規模最大的染坊,院子裏高高掛著十幾條長長的布匹,隨風飄蕩,像是一片色彩斑斕的海洋。
染坊的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啞巴,大家都叫他啞叔。
他雖然不會說話,但調色的手藝在方圓百裏是出了名的。
不管什麽布料,隻要到了他手裏,都能染出最鮮亮的顏色。
李長雲帶著沈清秋走進染坊。
啞叔正光著膀子,站在一口巨大的染缸前,手裏拿著一根粗大的木棍,用力地攪拌著缸裏沸騰的染料。
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脊背流淌下來,滴入染缸中。
“啞叔,我帶個徒弟來給你打打下手。”
李長雲笑著打了個招呼。
啞叔看了沈清秋一眼,啊啊地叫了兩聲,指了指旁邊的一堆還沒處理的白布,又指了指水井。
意思很明顯,讓她去洗布。
沈清秋愣住了。
她可是青州郡守的千金,平時連重活都沒幹過,現在居然讓她來染坊洗布?
“去吧,把你身上的錦緞脫了,換上粗布衣服,從今天起,你就在這染坊裏幹活,什麽時候看懂了這染缸裏的顏色,什麽時候再拿畫筆。”
李長雲語氣平淡。
沈清秋咬了咬牙,沒有反駁。
她知道先生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換上粗布短打,挽起袖子,走到水井邊開始洗布。
剛開始的幾天,沈清秋簡直生不如死。
井水冰冷刺骨,粗糙的白布磨破了她嬌嫩的雙手。
染坊裏的氣味熏得她連飯都吃不下。
每天晚上迴到藏書閣,她都累得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但她沒有放棄,她一邊幹活,一邊觀察啞叔調色。
她發現,啞叔調色從來不用稱量工具,全憑一雙手和一雙眼睛。
他會把不同的草木灰、礦石粉甚至一些看似毫無用處的泥土混在一起。
他會在染缸裏加入鹽、醋,甚至有時候還會吐一口唾沫進去。
那些原本渾濁難看的染料在經過反複的熬煮和布匹的浸泡後,竟然能在陽光下綻放出極其絢麗的色彩。
有一天傍晚,夕陽如血。
啞叔將一匹剛染好的紅布掛在竹竿上。
那紅色不是單純的硃砂紅,而是一種透著生命力的暗紅,就像是秋天裏熟透的高粱,又像是老農臉上常年風吹日曬的紅暈。
沈清秋站在布匹下,呆呆地看著那抹紅色,她突然明白了。
真實的色彩,不是幹幹淨淨地躺在顏料碟裏的,而是混合了汗水、泥土、煙火氣,在無數次的揉搓和熬煮中沉澱下來的。
這世間的顏色從來都不是單一的,而是複雜的、厚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