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藏書閣。
李長雲挑亮了油燈,將竹簡在書案上緩緩展開。
竹簡上的字跡是用古篆刻的,很多地方已經被蟲蛀得模糊不清。
這是前朝一本冷門的奇書,《天工百物》。
裏麵記載的不是治國平天下的經義,而是打鐵、木作、燒窯這些下九流的百工技藝。
李長雲靜下心來,一行一行地閱讀。
腦海中,那支春秋筆微微一顫,一滴墨汁悄然滴落。
讀書一日,可得十年感悟。
龐大而繁雜的百工技藝,瞬間融入了李長雲的記憶。
他彷彿化身為了一個在火爐旁揮汗如雨打鐵的鐵匠。
又彷彿成了一個拿著墨鬥和刨子,在木屑飛舞中打造傢俱的木匠。
李長雲丹田內那顆琉璃般的浩然正氣珠在這些看似粗鄙的技藝滋養下,變得越發圓潤無暇。
足足過了兩個時辰。
李長雲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隨手從桌腳撿起一塊劈柴剩下的廢木頭,又拿起一把裁紙用的小刀。
手腕翻轉,木屑簌簌落下。
他沒有動用一絲一毫的浩然正氣,全憑著腦海中剛剛獲得的十年木作感悟,以及四品明心境對力道的極致掌控。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個栩栩如生的小木馬出現在他手中。
木馬的線條流暢,雖然沒有雕琢五官,但卻透著一股奮蹄狂奔的生機與靈動。
“理在事中,這打鐵木作裏一樣藏著大道。”
李長雲將小木馬放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三品立命境的門檻已經清晰地出現在他麵前,隻要他願意,隨時都能一腳跨過去。
但他忍住了。
底子還得再夯實一點。
第二天一早。
藏書閣剛開門,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
是小石頭。
這小子自從考了童生案首,進了縣學,平時都是生龍活虎的,今天卻像霜打的茄子一樣。
“怎麽了這是?誰欺負咱們案首了?”
沈清秋笑著塞給他一塊綠豆糕。
小石頭沒接,眼眶紅紅地走到李長雲麵前。
“李爺爺,我可能不是讀書的料。”
李長雲放下手裏的書,挑了挑眉:“怎麽說?”
小石頭從書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試卷,上麵用硃砂畫了好幾個大大的紅叉。
“縣學這個月考經義,夫子讓我們默寫《孟子》,還要寫釋義,我背得滾瓜爛熟,一個字都沒錯,可是釋義……我寫出來的東西,夫子說全是死記硬背,根本不懂其中的道理。”
小石頭委屈得直掉眼淚。
“我天天點燈熬油地讀,可那些大道理太深了,我根本想不明白。”
李長雲拿過試卷看了一眼。
確實,這孩子底子薄,沒見過世麵,讓他去理解那些治國安邦的大道理簡直是強人所難。
死讀書,讀死書。
這是所有底層寒門學子最容易犯的毛病。
“走,李爺爺帶你去個地方。”
李長雲站起身。
他沒帶小石頭去學堂,也沒在藏書閣裏給他講大道理。
半個時辰後,兩人來到了城西的鐵匠鋪。
鋪子裏熱浪滾滾,光著膀子的趙大錘正掄著幾十斤重的大鐵錘,對著鐵砧上的一塊燒紅的生鐵瘋狂砸擊。
火星四濺。
叮!當!叮!當!
震耳欲聾的敲擊聲,讓小石頭嚇得捂住了耳朵。
李長雲拉著他,站在火爐邊。
“看著他。”
李長雲指著趙大錘。
小石頭強忍著熱浪,睜大眼睛看著。
那塊生鐵在趙大錘的反複捶打下,形狀不斷變化,雜質被火星帶走,原本粗糙的表麵漸漸變得光滑、緊實。
足足打了一炷香的時間,趙大錘大吼一聲,將那塊鐵夾起來,哧溜一聲淬入旁邊的冷水缸裏。
白煙升騰。
等鐵塊拿出來時,已經變成了一把烏黑發亮、透著森森寒氣的柴刀。
“好刀!”
李長雲讚了一聲。
趙大錘擦了把汗,咧嘴憨笑:“李先生見笑了,這鐵啊,就是賤骨頭,不放在爐子裏燒透了,不拿大錘砸個千八百下,它就成不了鋼!”
李長雲轉過頭,看著滿臉震撼的小石頭。
“聽見了嗎?”
小石頭愣愣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李長雲走到鐵匠鋪那麵被熏得漆黑的土牆前。
他從袖子裏抽出紫毫筆,沒有蘸墨,直接調動體內的一絲浩然正氣,在牆上筆走龍蛇。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
字跡落下之時,一股剛猛堅韌的浩然正氣從牆上轟然爆發!
鐵匠鋪裏的爐火猛地竄高了三尺!
那股熱浪不再讓人覺得灼熱,反而透著一種淬煉靈魂的純粹力量。
小石頭死死盯著牆上的字,腦子裏彷彿也有一把大錘在狠狠敲擊!
他以前背的那些晦澀難懂的經文,在這一刻全都被砸碎了!
他突然明白了。
讀書就跟打鐵一樣,那些死記硬背的文字就是一塊塊生鐵,隻有放到生活的爐火裏去燒,在日常的挫折裏去砸,才能把裏麵的雜質去掉,變成自己腦子裏的真道理!
“李爺爺,我懂了!”
小石頭猛地擦幹眼淚,眼睛裏重新煥發出光彩。
“書裏的道理不是背出來的,是砸出來的!我這就迴去重寫釋義!”
說完,他對著李長雲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飛奔而去。
李長雲看著他的背影,滿意地笑了。
小石頭跑迴縣學後,李長雲在鐵匠鋪又站了一會兒。
趙大錘依舊在揮汗如雨,那股子要把生鐵砸出魂的韌勁,讓李長雲心裏十分踏實。
這世上的道理,從來都不是寫在紙上讓人供著的,而是要在火裏燒、水裏淬的。
迴到藏書閣,沈清秋已經泡好了一壺今年的新茶。
李長雲端起茶盞,靠在太師椅上,目光落在書案上的一塊空白青田石上。
這是之前逛集市時隨手買的,質地不算極品,但也算溫潤。
四品明心境巔峰的修為,讓他對世間萬物的感知達到了一種極其敏銳的地步。
他能看到這塊石頭裏的紋理,甚至能感受到它在地下埋藏多年所積攢的那股沉穩之氣。
“先生,這石頭您放了好幾天了,是想刻方印章嗎?”
沈清秋好奇地湊過來。
李長雲搖了搖頭:“還沒想好刻什麽,篆刻這門手藝,方寸之間容納天地,一刀下去,沒有重來的機會,心不靜,刀就不穩。”
正說著,林子軒從外麵提著兩包點心走進來,隨口說道:“先生要是想刻印,城南有個叫老宋頭的,手藝是一絕。”
“不過這老頭脾氣古怪,一般人求他刻印他都不搭理,成天抱著一塊破石頭在那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