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氣帶著消毒水的餘味,被白戰沉重的呼吸攪動。
他幾乎是撞開病房門的,粗壯的胳膊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走廊明亮的燈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目光急急掃向剛才景峰消失的樓梯間方向——空無一人。
“老景?”
白戰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撞出迴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沒有回應。
一種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他。他甩開大步,咚咚咚地衝向樓梯間,鐵鑄般的拳頭一把拉開了沉重的防火門。
樓梯間裏一片死寂,隻有應急燈投下慘綠的光暈。
景峰倒在那裏。
不是倚靠,不是跌倒,而是像一座被無形巨力瞬間抽空了所有支撐的山峰,徹底垮塌。
他側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條手臂壓在身下,另一條手臂無力地攤開,指尖距離牆壁上那個焦黑的手印隻有寸許。
平日裏沉穩如山嶽的麵容此刻一片死灰,嘴唇緊抿,滲著血絲。
最駭人的是,他周身蒸騰著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灼熱白汽,整個人如同剛從熔爐裏撈出來的鐵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高溫!
“老景——!!!”
白戰的嘶吼如同受傷野獸的悲鳴,瞬間撕裂了寂靜。
他龐大的身軀像失控的戰車般撲了過去,恐懼和擔憂完全壓倒了理智,本能地伸手就要去扶。
“嗤——!”
指尖距離景峰滾燙的肩頭還有半尺,一股難以形容的灼痛感便如同毒蛇般噬咬上來!
那不是火焰的燙,而是某種更深層、更霸道的能量輻射穿透了空氣屏障,直接灼燒神經!
白戰觸電般猛地縮回手,看著自己瞬間變得通紅、甚至隱隱起泡的指尖,瞳孔因為驚駭而劇烈收縮。
他引以為傲的10倍肌密度帶來的強悍防禦,在景峰此刻無意識散逸的高溫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老景!你醒醒!醒醒啊!”
白戰急得雙目赤紅,圍著景峰的身體團團轉,魁梧的身軀因為巨大的無力感而微微發顫,像個迷路的大男孩,想碰又不敢碰。
他徒勞地呼喚著,聲音帶著哭腔,粗獷的臉上寫滿了從未有過的驚恐和茫然。
腳步聲急促而穩定地從上方樓梯傳來。
沈墨尺的身影出現在樓梯轉角,深黑的眼眸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地上人事不省的景峰和旁邊手足無措的白戰。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沒有多餘的詢問,沒有一絲遲疑。
沈墨尺一步跨下最後幾級台階,動作快如鬼魅。
他迅速脫下自己那件深色的、略顯單薄的外套,同時向白戰伸出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外套!快!”
白戰腦子一片混亂,幾乎是本能地聽從,手忙腳亂地把自己那件厚實的作訓外套也扒了下來遞過去。
沈墨尺接過兩件外套,動作麻利得驚人。
他將自己的外套快速纏裹在白戰的右手上,厚厚地裹了幾層,再用白戰那件更厚實的外套同樣纏裹住他的左手。
臨時做成的簡陋“隔熱手套”瞬間完成。
“扶他起來!小心避開高溫中心!”
沈墨尺的聲音又快又急,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白戰這才如夢初醒,看著自己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雙手,一股力量重新湧了上來。
他咬緊牙關,小心翼翼地避開景峰身體蒸騰白汽最濃烈的胸腹區域,雙手從景峰的腋下穿過,用裹著厚厚衣物的手臂承受著那依舊隔著布料傳來的驚人熱量,猛地發力!
“呃……”
景峰的身體被扶起,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近乎呻吟的悶哼。
他的眼皮艱難地顫動了一下,似乎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意識,但眼神渙散,焦距無法凝聚。
“景峰!”
沈墨尺立刻俯身,深黑的眼眸緊緊盯著景峰的眼睛,聲音低沉卻清晰地穿透景峰的意識迷霧,“能聽見嗎?你需要什麽?”
景峰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細若遊絲,帶著灼燒般的嘶啞:“…熱…降…降溫…地方…”
他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噴吐出灼熱的氣息,“…絕對…安全…”
“哪裏?!”沈墨尺追問,語速極快。
“葉…葉川…研…究所…”
景峰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彷彿用盡了力氣,眼皮又沉重地合上,“…冰水…浴…”
葉川此刻也連滾帶爬地從樓上衝了下來,正好聽到最後幾個字,臉上頓時露出狂喜和急切:“研究所!對!有低溫醫療單元!有超導迴圈冰水浴槽!安保等級S級!跟我來!快!”
他語無倫次地喊著,轉身就要帶路。
“不……”
景峰的眼皮猛地又睜開一絲縫隙,渙散的眼神裏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凝重和清醒,他死死盯住葉川,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絕對意誌。
“…不是…防…外人…” 他艱難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每一個字都在灼燒他的喉嚨,“…是…防…我自己!”
他微微搖頭,動作幅度極小,卻重若千鈞。
“能量…要……控製不住了…” 他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三人心中,“…利用它…衝擊…天塹!地方…必須…扛得住…我!”
最後那個“我”字,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宣告。
沈墨尺深黑的眼眸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景峰此刻體內醞釀的,竟是如此恐怖的力量!
他瞬間明白了景峰要求的“絕對安全”意味著什麽——那不是一個堡壘,而是一個能承受人形核爆的囚籠!
“走!”
沈墨尺再無猶豫,低喝一聲,與白戰一起架起景峰滾燙的身軀。
景峰的體重遠超常人,此刻更是如同一塊燒紅的隕鐵,但兩人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幾乎是拖著他在樓梯上狂奔而下。
葉川在前方引路,一邊跑一邊用個人終端瘋狂呼叫研究所準備最高階別的低溫單元和力場護盾。
研究所的專用懸浮車就停在醫院後門。
車門滑開,白戰和沈墨尺合力將景峰塞進寬大的後座。
景峰一接觸到相對柔軟的座椅,身體便徹底癱軟下去,灼熱的氣息在車內狹小的空間裏彌漫開來,連金屬內飾都開始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葉川跳上駕駛座,手指在控製麵板上飛舞,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
懸浮車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醫院後巷,劃破沉沉的夜色,向著市郊的研究所方向疾馳。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倒退,拉成模糊的光帶。
然而,禍不單行!
就在車輛剛剛加速、駛入一條相對僻靜的舊城區街道時,一直沉默地坐在副駕駛位置、深黑眼眸死死盯著後視鏡的沈墨尺,身體猛地繃緊!
他周身原本內斂的氣息,如同被驚醒的毒蛇,瞬間變得淩厲而尖銳!
深黑的瞳孔深處,一點銳利的金芒如同刺破黑暗的針尖,驟然亮起!
“停車!”
沈墨尺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什麽?!”
葉川嚇得差點打歪方向盤,驚恐地看向他。
“停車!立刻!”
沈墨尺的聲音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他猛地轉頭,深黑如墨的眼眸不再是往日的沉靜,而是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他死死盯著後座的白戰和意識模糊的景峰:“後方!三道氣息!很強!鎖定了我們!”
“是九尾狐!”
沈墨尺之前瞭解了血蓮誅殺令,認出來正在趕來的殺手是大名鼎鼎的九尾狐小隊!
白戰心頭猛地一沉,順著沈墨尺的目光看向車後窗外。
夜色深沉,街燈昏暗,暫時什麽也看不到。
但他對沈墨尺的感知力有著絕對的信任。
“有殺手?”白戰的聲音也沉了下來,眼中瞬間燃起怒火和戰意,“媽的!來得正好!老子正憋著火呢!老沈,一起幹他孃的!”
他說著就要去拉車門。
“白戰!”
沈墨尺猛地低吼出聲,聲音因為激動和急迫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尖銳,像繃緊到極限的琴絃驟然斷裂!
他深黑的眼眸裏不再是平日的冷靜無波,而是翻滾著一種近乎憤怒的焦灼和不容抗拒的決斷!
這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讓白戰愣住了,連駕駛座上的葉川都嚇得一哆嗦。
沈墨尺,磐石之眼,磐石小隊最冷靜的戰術核心,從未如此失態!
沈墨尺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地砸在白戰心上:“對方至少一個均天境三段巔峰!甚至更強!我們兩個聯手,在她們合擊之下,撐不過三分鍾!結局就是全軍覆沒,誰也走不了!”
他很少一次性說這麽多話,一向沉默寡言的沈墨尺,這時也變了樣子。
他深黑的眼眸死死盯著白戰,那裏麵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冰冷的計算和犧牲的決心:“我留下!做第一道防線!能拖多久是多久!你!帶著景峰走!你是最後一道防線!研究所的防禦需要你!”
“不行!”
白戰雙眼瞬間充血,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巨大的拳頭砸在座椅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老子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送死!要死一起死!老景醒了會扒了我的皮!”
“白戰!”
沈墨尺再次厲喝,聲音裏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甚至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現在不是講義氣的時候!景峰的情況你看到了!他需要時間!需要那個冰水浴!他要是出事,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你懂不懂?!”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直刺白戰靈魂深處:“你留下,除了多一具屍體,毫無意義!我留下,還有一絲機會擾亂她們,為你們爭取一線生機!這是唯一的選擇!唯一的!”
葉川在駕駛座上都快急瘋了,看著後視鏡裏似乎越來越近的某種無形壓迫感,聲音帶著哭腔:“別爭了!快啊!她們要追上來了!景峰…景峰的身體溫度還在升高!儀器報警了!”
白戰看著沈墨尺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深黑眼眸,又低頭看了看身邊如同火爐般滾燙、意識模糊的景峰,巨大的痛苦和掙紮扭曲了他粗獷的臉。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甚至滲出了血絲,拳頭捏得嘎嘣作響。
沈墨尺說得對……他留下來,除了陪葬,改變不了任何結果。
景峰需要時間……需要那個該死的冰水浴!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湧上心頭,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眼圈瞬間紅了,虎目之中,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裏打轉。
他猛地低下頭,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壓抑嘶吼,帶著濃濃的不甘和痛苦。
“……好!”
這一個字,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帶著血的味道。
沈墨尺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他深深地看了白戰一眼,那一眼複雜無比,有決絕,有囑托,甚至有一絲……釋然。
隨即,他猛地推開車門,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融入車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然而,其腳步在車尾燈的紅光邊緣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頎長而略顯單薄的身影背對著懸浮車,麵對著後方那越來越近、如同實質般碾壓過來的三道強大氣息。
夜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露出他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短暫得如同一個呼吸,卻又漫長得好似一個世紀。
終於,沈墨尺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飄忽,卻清晰地穿透引擎的低吼和夜風的呼嘯,落入白戰耳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平靜的溫柔和嚮往:
“替我告訴景峰……”
他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積蓄著最後的力量,又像是在描繪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有他在,武道……未絕。”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的氣息驟然變了!
一股磅礴而古老的龍吟之意,混合著視死如歸的決絕,轟然從他體內爆發出來!
淡青色的龍形氣勁瞬間纏繞周身,將他映襯得如同即將撲向烈焰的飛蛾,又像一頭準備孤身搏殺群狼的幼龍!
“走——!!!”
一聲蘊含龍吟波力量的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不僅是對白戰的催促,更是對後方追兵的挑釁!
葉川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聽到這聲“走”,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加速杆一推到底!
嗡——!
懸浮車的引擎發出困獸般的咆哮,尾部幽藍色的離子流瞬間變得刺目耀眼!
強大的推背感將白戰死死按在座椅上。
車輛如同掙脫了束縛的狂龍,猛地向前方濃稠的夜色衝去!
白戰的臉緊緊貼在冰冷的車窗上,淚水終於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他死死盯著後視鏡。
鏡中,那熟悉的身影正在急速遠去,縮小。
沈墨尺沒有回頭,隻是靜靜地佇立在昏暗的街燈下,孤身一人,麵對著車後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微微抬起了雙手,淡青色的龍形氣勁如同活物般纏繞盤旋,在他身前交織成一個古老而玄奧的防禦印訣。
深黑的發絲在夜風中狂舞,單薄的身影在巨大的、無形的壓迫感下,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釘在了逃亡之路的最後方。
懸浮車的速度越來越快,沈墨尺的身影在鏡中迅速化作一個微小的黑點,然後徹底被飛掠而過的光影和沉沉的黑暗吞沒。
隻有那最後一聲龍吟般的戰吼,似乎還在夜空中隱隱回蕩,帶著磐石之眼最後的決絕,為摯友點燃通往神座的荊棘之路。
這一別,可能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