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會散場的人流像被戳破的沙丁魚罐頭,湧得門口水泄不通。
景峰抱著趙可兒,手臂穩得像焊在身上的鐵架,穿過推搡的人群時,袖口無意間蹭過一個醉漢的胳膊,對方踉蹌著後退半步,嘴裏罵罵咧咧的話沒說完,就被景峰掃過來的眼神釘在原地——那眼神裏沒有殺意,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漠然,像看一塊擋路的石頭。
“師傅,去城南學府小區。”
景峰拉開計程車後門,先將趙可兒輕輕放在座椅上,自己挨著車門坐下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薄繭。
剛才捏碎刀疤光頭肋骨的觸感還殘留在指腹,像沾了層洗不掉的鐵鏽。
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眼後座,昏黃的燈光打在趙可兒臉上,小姑娘睫毛顫得像受驚的蝶,嘴唇抿成淡粉色的線。
“這丫頭是你妹妹?”他打方向盤拐過路口,車窗外的霓虹在趙可兒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嗯,鄰居家的。”
景峰應得簡潔,伸手將滑落的外套重新蓋在趙可兒肩上。
外套上還留著音樂廳的冷氣,他用指腹蹭了蹭布料,暗運的內勁讓纖維裏的寒氣慢慢散去,隻剩下體溫烘出的暖意。
車過第三個紅綠燈時,趙可兒的睫毛猛地扇了兩下。
她像剛從深水裏浮出來,喉嚨裏發出細弱的哼唧,睜開眼的瞬間,視線裏先撞進景峰的下頜線——繃緊時像用刀削過的冷玉,此刻卻因為低頭看她,線條柔和了些許。
鼻尖縈繞著一股幹淨的皂角香,混著淡淡的、說不清的草木氣,是景峰哥哥身上獨有的味道。
“景峰哥哥?”
趙可兒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這才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都靠在對方肩上,腦袋歪得脖子發酸。
她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坐直,耳尖“騰”地燒起來,連帶著脖頸都染上粉意,“我、我怎麽……”
景峰轉頭時,眼底的冷意已經褪得幹幹淨淨,隻剩平日溫和的笑意:“你剛纔在音樂廳突然暈過去了,臉白得像紙。”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杯奶茶,杯壁還溫乎著,吸管已經插好遞過來,“猜你可能是低血糖,路過奶茶店買的,珍珠是你喜歡的黑糖味。”
趙可兒接過奶茶的手指有點抖,溫熱的杯身熨貼著掌心,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她確實有低血糖的毛病,上次期末考熬夜複習,在圖書館走廊差點栽倒,就是景峰哥哥扶了她一把,還塞給她塊巧克力。
原來他連自己喜歡黑糖珍珠都記得。
“謝謝景峰哥哥……”
她低頭嘬了口奶茶,甜膩的暖流滑進喉嚨,心裏卻有點發慌。
明明記得指揮家揮最後一棒時,她還在跟著節奏晃腿,怎麽會突然暈倒?腦海裏閃過些破碎的片段:刺眼的白光、椅子倒地的巨響、還有景峰哥哥抱著她時,後背繃得像塊鋼板……
“是不是複習太累了?”
景峰看著她捏著奶茶杯的手指泛白,聲音放得更柔,“你們係的期末考聽說很難。”
趙可兒猛地抬頭,對上他平靜的眼睛,那些荒誕的念頭突然就散了。
景峰哥哥是計算機係的研究生(景峰是這樣給其他人說的),每天泡在實驗室寫程式碼,連礦泉水瓶蓋都要她幫忙擰,怎麽可能像夢裏那樣,動作快得像風?
一定是自己複習太瘋,產生幻覺了。
“嗯!可能是熬太久了。”
她用力點頭,把奶茶喝得咕咚響,試圖掩蓋臉上的熱意,“剛才沒給你添麻煩吧?”
“麻煩什麽。”景峰笑了笑,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你一個小姑孃家,暈倒在外麵才危險。”
計程車拐進熟悉的小區時,趙可兒看見自家陽台亮著燈,大概是媽媽留的。
景峰付了錢,先下車繞到另一側開門,伸手扶她的時候,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袖子傳過來,穩得讓人安心。
兩人並肩走在樓道裏,聲控燈隨著腳步亮起,趙可兒數著台階,聽見自己的心跳比腳步聲還響。
“到了。”
景峰在樓梯拐角停下,看著她摸出鑰匙。
趙可兒插進鑰匙孔的手頓了頓,轉身時辮子掃過肩頭:“景峰哥哥,今天真的謝謝你。”
她抬頭看他,路燈的光從樓道窗斜照進來,在他睫毛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陰影,“下次我請你喝奶茶吧,加雙倍珍珠。”
“好啊。”景峰的笑意落在眼底,“快進去吧,早點休息。”
直到聽見對麵門“哢嗒”鎖上,趙可兒才摸著發燙的臉靠在門板上。書包裏的課本硌著後背,她卻滿腦子都是剛才靠在景峰哥哥肩上的觸感,還有他遞奶茶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手背的溫度。
而景峯迴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脫外套扔進洗衣機。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車燈匯成的河流蜿蜒向遠處,霓虹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斑。
他從冰箱裏拿出瓶冰水,仰頭灌了半瓶,喉結滾動時,脖頸處的肌肉線條忽明忽暗——剛才刀疤光頭鎖喉時留下的紅痕,已經在“地罡天佑”的修複下淡得幾乎看不見。
指尖的血漬早就洗幹淨了,但那種撕裂肌肉的觸感還在。
景峰看著樓下穿校服的學生打鬧著跑過,忽然想起趙可兒剛才紅著臉說“加雙倍珍珠”的樣子。
他原本以為藏起實力,就能守著這攤平靜過日子,可今天那兩個殺手的刀刃,離這平靜隻有半尺遠。
“看來是藏不住了。”景峰對著玻璃裏的自己低聲說,指尖在窗台上輕輕一點,堅硬的大理石台麵無聲地陷下去半寸,“總不能讓丫頭每次都靠低血糖躲麻煩。”
同一時間,蕭家老宅的書房還亮著燈。
蕭戟站在紫檀木書桌前,軍靴跟碰在一起發出脆響,他剛匯報到景峰用“星閃”避開刀疤光頭的斧劈,就見坐在對麵的蕭若羽端茶杯的手頓了頓,青瓷杯沿磕在桌麵,發出叮的輕響。
“你說他移動時帶起的氣流,能把三米外的座椅吹翻?!”
蕭若羽的聲音比平時尖了半度,她放下茶杯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次在後山被景峰震碎的“霜寂”劍鞘,觸感和這茶杯差不多涼。
“是,而且速度快到留殘影。”
蕭戟低頭看著靴尖,想起當時在檢修通道裏看到的畫麵,景峰抱著趙可兒橫移的瞬間,空氣裏像炸開層淡紫色的霧,“屬下敢斷定,那絕非凡俗步法,至少是均天四段巔峰才能勉強動用的‘縮地’神通,可他表麵境界明明隻有均天二段……”
“均天二段?”
蕭震霆手指敲擊著桌麵,紅木發出沉悶的回響,“若羽,你上次跟他交手,覺得他內勁如何?”
蕭若羽捏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上次在後山,她的“霜寂”劍罡被對方的“撼天”震碎時,內勁反衝得她心口發悶,現在回想起來,那股力量根本不像均天境能有的——綿密得像潮水,卻帶著能碎金裂石的剛勁。
“深不可測。”
她吐出四個字,視線落在窗外的石榴樹上,花瓣被夜風卷著飄落,“我當時幾乎用了全力,可……他好像沒怎麽費勁。”
這話一出,書房裏靜得能聽見座鍾的滴答聲。
蕭震霆看著女兒難得失態的樣子,嘴角反而勾起抹笑意。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天纔多如牛毛,卻從沒見過像景峰這樣的——明明握著掀翻棋局的力量,偏要藏在市井裏當顆不起眼的棋子。
“蕭戟。”
蕭震霆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本線裝書,“加派人手,給我盯緊了他。記住,是‘看住’,不是‘盯著’,要是讓他察覺到敵意……”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泛黃的書頁,“咱們蕭家,未必能承受他真動怒的後果。”
蕭若羽沒再說話,隻是望著窗外出神。月光落在她素白的手腕上,那裏還留著上次握劍時被反震出的紅痕。
她想起景峰那天在後山時的背影,明明穿著普通的武服,卻像披了層看不透的霧——這個人,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而景峰此時正站在陽台上,夜風掀起他的白襯衫。
遠處的摩天樓亮著霓虹招牌,他摸出手機,螢幕上拉普拉斯惡魔APP還顯示著“均天境二段”的評級。
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點,玻璃膜無聲地裂開細紋。
“是時候讓他們知道,有些評級,從來算不準真正的重量。”
他對著夜色輕聲說,眼底的平靜裏,終於透出點屬於武皇境巔峰的鋒芒。
樓下的夜市剛收攤,賣奶茶的小推車正吱呀作響地經過,景峰望著那抹移動的暖黃,忽然想起趙可兒說的“雙倍珍珠”,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夜色漸深,城市的喧囂慢慢沉下去,隻有隱藏在暗處的目光,還在無聲地交織、碰撞,像暴風雨來臨前,天邊那道最暗的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