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武道院深處,有一片被稱作“靜思苑”的花園。
這裏遠離喧囂的訓練場和教學樓,古木參天,藤蔓垂掛,奇花異草在精心佈置的陣法下四季常開,小徑蜿蜒,流水潺潺,霧氣氤氳,是難得的清修與靜思之地。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翠綠葉片,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新與泥土的芬芳。
此刻,這片本該靜謐的花園深處,一個角落卻彌漫著一種比深冬寒潭更冷的低氣壓。
蕭若羽站在一株巨大的、開滿冰藍色星形小花的古藤之下,素白的冰綃長袍彷彿與周圍氤氳的霧氣融為一體,卻又格格不入地散發著拒人千裏的寒意。
陽光透過藤蔓縫隙,在她銀灰色的短發上跳躍,卻無法融化她周身那層無形的冰甲。
她琥珀金的鳳眸,如同兩盞冰冷的探照燈,一瞬不瞬地、極其專注地、甚至帶著某種近乎“學術研究”般苛刻的審視,牢牢鎖定在幾步之外那個黑衣青年的身上。
景峰站在她對麵,身姿挺拔如鬆。
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目光淡然地看著前方一株搖曳的紫色靈花,彷彿在欣賞風景。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靜的外表下,一種久違的、名為“不自在”的陌生感覺,正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纏繞著他的神經。
兩百年了。
兩百年的歲月裏,他經曆過屍山血海,直麵過神魔咆哮,也曾在無數陰謀詭計中談笑風生。
他早已習慣了各種目光——敬畏的、恐懼的、仇恨的、探究的。
但像蕭若羽此刻這種……如此直白、如此專注、如此不加掩飾、彷彿要將他從外到裏、從肌肉纖維到靈魂深處都徹底剖析一遍的審視目光……還真是頭一遭。
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怨恨(至少表麵上沒有),隻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帶著強烈好奇與好勝心的探究欲。
就像一位頂尖的工匠,在打量一塊前所未見的、材質不明但硬度驚人的礦石,思考著該用何種工具、何種角度才能將其剖析開來。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
一秒,兩秒,三秒……
景峰感覺自己肩胛骨附近的肌肉似乎因為對方目光的長時間聚焦而微微發緊。
他甚至能“聽”到對方目光掃過自己身體時,那無聲的“評估”訊號。這感覺……比昨晚麵對那毀天滅地的“寂滅·霜華斬”還要讓人……別扭。
花園裏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的流水聲。
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卻又詭異地混合著一絲劍拔弩張的張力。
最終,是景峰“敗下陣來”。
他微微側過頭,避開了那兩道幾乎要在他臉上灼出洞來的冰冷視線,目光重新落回蕭若羽那張如同冰雕玉琢、卻毫無表情的臉上。
他幾不可察地輕咳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奈:
“蕭同學。”
這兩個字出口,彷彿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蕭若羽的目光沒有絲毫移動,依舊牢牢鎖定著他,彷彿在等待他接下來的“實驗報告”。
景峰頓了頓,繼續道:“你找我出來,不會就是為了……這樣看著我吧?”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帶著點陳述事實的意味,完全沒有被女神“凝視”應有的受寵若驚或侷促不安。
蕭若羽的睫毛,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那緊抿的、如同新雪壓覆的淡櫻色唇瓣,終於緩緩開啟,吐出的字句如同冰珠落地,清脆、冰冷、毫無起伏:
“家兄要見你。”
言簡意賅,沒有任何修飾,也沒有解釋原因。
蕭震霆!蕭家當代家主,以“撼山拳”威震江城,據說一拳能震塌半條街的剛猛存在!他要見景峰!
這個訊息如果傳出去,足以讓整個九霄武道院,乃至江城年輕一代掀起軒然大波!
能被蕭家家主親自點名召見,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認可和榮耀!無數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機緣!
然而,景峰的反應……
他隻是輕輕“哦”了一聲。眉頭都沒抬一下,臉上的表情更是沒有絲毫變化,彷彿蕭若羽說的不是江城三大家族之一的掌舵人要見他,而是通知他下午的武技課換了教室一樣平淡無奇。
“知道了。”
景峰的回答同樣簡單明瞭,沒有任何受寵若驚的表示,也沒有詢問原因,更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緊張或期待。
那態度,就像答應了一個普通的同學聚會邀請。
蕭若羽那萬年冰封般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她那雙琥珀金的冰眸深處,掠過一絲清晰的驚愕!
雖然瞬間就被更深的冰寒覆蓋,但那一刹那的情緒波動,卻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漣漪。
他……竟然如此平靜?
麵對蕭家家主的召見,他竟然隻回了一個“哦”和“知道了”?
沒有欣喜若狂?沒有誠惶誠恐?甚至連一絲好奇都沒有?
這完全超出了蕭若羽的認知!
在她二十年的人生裏,還從未見過任何人在得知被蕭家,尤其是被家主蕭震霆親自召見時,能保持如此……漠然的態度!
這已經不是低調了,這簡直是對蕭家威名的……一種近乎無視的淡然!
這非但沒有讓她感到被冒犯(或者說,被冒犯的感覺被更大的驚疑壓了下去),反而像在原本熊熊燃燒的好奇與好勝心火上,猛地潑下了一桶滾油!
這個景峰……他到底憑什麽?!
他的底氣究竟源自何處?!
昨晚那毀天滅地的一拳……難道還遠不是他的極限?!
一個又一個問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蕭若羽的心。
她看向景峰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審視,更添了幾分凝重、探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棋逢對手時纔有的灼熱戰意!
她一定要弄清楚!這個謎一樣的男人,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放學後,學院東門。”
蕭若羽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依舊冰冷,補充道。
她的話彷彿帶著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好。”
景峰點點頭,表示瞭解。
任務傳達完畢,氣氛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尷尬沉默。他覺得自己該走了。
和這位冰霜女神待在一起,尤其是在對方用那種“解剖”般的目光盯著自己的時候,實在不是什麽愉快的體驗。
他轉身,準備沿著來時的青石小徑離開。
然而,就在他剛邁出一步的瞬間,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
他停下腳步,手很自然地伸進了訓練服的口袋裏。
蕭若羽看著他轉身,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尚未平息,又看到他停下動作,琥珀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隻見景峰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在穿過樹葉縫隙的陽光下,反射出幽冷而破碎的光芒——正是昨晚那場短暫交鋒的見證者,那柄曾象征著她驕傲與力量、如今卻隻剩下半截的霜寂殘劍!
斷裂的劍身依舊殘留著玄奧的霜花紋路,斷口處光滑而冰冷,彷彿訴說著那一拳“撼天”的霸道絕倫。
劍格處的冰魄珠已然黯淡無光,如同蒙塵的星辰。
景峰拿著那半截斷劍,動作隨意得彷彿拿著一塊普通的金屬片。
他轉過身,很自然地朝著蕭若羽遞了過去,語氣平淡,像是在歸還一件不小心拿錯的物品:“你的劍。”
嗡——!
蕭若羽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所有的冰冷、所有的探究、所有的好勝心,在看清景峰手中那半截殘劍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寒冰,轟然炸裂!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強烈屈辱、刺痛、羞惱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慌亂情緒,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霜寂!
她的霜寂!
她視若生命、性命交修的本命靈兵!
此刻,它斷裂的殘軀,正被這個毀掉它的人,如此隨意地、如此……“輕描淡寫”地遞還給自己!
這比昨晚戰敗本身,比被一拳轟飛,比劍斷人傷……更讓她感到一種錐心刺骨的……難堪!
“你……!”
一個冰冷的字眼幾乎要衝口而出,帶著滔天的怒火。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件讓景峰都感到有些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蕭若羽那張如同冰雕玉琢、萬年不變的絕美容顏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開始,迅速蔓延開一抹極其淡、卻無比清晰的……紅暈!
那抹紅暈如同雪地裏悄然綻放的寒梅,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與她氣質截然相反的脆弱與羞惱。
它迅速爬滿了她蒼白的臉頰,甚至蔓延到了她纖細的脖頸!
在陽光下,那抹紅暈與她右頰那道淡櫻色的劍痕交相輝映,形成一種極其複雜、極具衝擊力的美感。
她琥珀金的眼眸中,冰冷徹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風暴!
羞憤、惱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看穿脆弱般的……倉惶!
那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霜刃,更像是一個被突然揭穿了最狼狽一麵的……倔強少女。
她死死地盯著景峰手中那半截斷劍,又猛地抬起眼看向景峰的臉,那眼神複雜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有恨意,有不甘,有探究,有屈辱,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理解的、被對手記住並歸還“戰利品”的異樣觸動?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蕭若羽猛地扭過頭!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了一陣旋風!
她不再看景峰,更不去看那遞到麵前的半截殘劍,彷彿那是什麽極其汙穢刺眼的東西。
素白的身影化作一道冰冷的流光,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停頓,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狼狽的倉促,瞬間消失在古藤垂掛、光影斑駁的花園小徑深處,隻留下原地一縷淡淡的、帶著冰雪氣息的香風,以及那抹在她臉頰上短暫停留、此刻卻深深烙印在景峰腦海中的……驚心動魄的紅暈。
景峰站在原地,手裏還拿著那半截冰冷的霜寂殘劍,保持著遞出的姿勢。
他看著蕭若羽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這柄斷裂的、卻依舊散發著微弱寒意的靈兵殘骸,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絲……愕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臉紅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困惑。這個反應……可完全不在他兩百年的閱曆預料之內。
他搖了搖頭,將那半截斷劍重新揣回口袋。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布料傳來。
陽光依舊溫暖,花園依舊靜謐,藤蔓上的冰藍小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但剛才那短暫的一幕,那抹驚鴻一瞥的紅暈,那倉惶離去的冰冷背影,還有手中這柄斷劍的重量,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他與這位蕭家二小姐、這位江城年輕一代的頂尖天驕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糾葛,才剛剛開始。
而放學後,蕭家……那位據說能一拳震塌半條街的蕭震霆……又將是怎樣一番景象?
景峰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翠綠,望向學院東門的方向,深邃的眸子裏,平靜無波,彷彿一口深不見底的古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