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顧嵐安。”
這少女約摸十六七歲,穿著一身藕荷色衣裙,料子瞧著素淨,細看卻有暗紋流動,是上好的南越流雲錦,價比黃金。
她那雙明亮的眸子,上下打量了陳成一番,嬌俏紅唇輕輕張開。
“我家的萬通商行正缺人手,陳兄若有興趣,可以過來掛職,商行護院也好,商隊護衛也罷,我都可以給到市麵上最高的月俸……”
她頓了頓,又道。
“陳兄是三炷血氣對吧?二十兩每月。有任務的話,再額外另算酬勞。你看怎樣?”
“陳老弟。”
沒等陳成迴應,王闖先開了口,嗓音洪亮,透著股子直爽。
“顧小姐家的萬通行,即便放在內城也是名列前茅的大商行,專跑東南邊的幾條商路,富得流油,你若跟著跑商,一來一迴起碼這個數!”
王闖伸出兩根手指,指節粗大,肌膚宛如赤銅。
二百兩?
陳成心頭微動,果然是財大氣粗。
“承蒙顧小姐看得起,隻是我須得專心習武,實在擠不出時間掛職……抱歉。”
陳成拱了拱手,客客氣氣地婉拒了對方。
外出跑商,來迴動輒一個月,途中變數太多,壓根不是他想要的賺錢門路。
若隻做個護院,那他就更沒興趣了
雖說他在沈宓那幹的也是鎮守保護的差事,但供奉與護院是有本質區別的。
供奉與東家平起平坐,甚至更受尊重,可以獲得各種特權或優待。
而護院,說白了就是下人,優待與特權想都別想,東家讓幹什麽,還得乖乖照做,漫說月俸二十兩,就是二百兩,陳成也不幹。
“陳兄。”
顧嵐安眸底閃過些許極難察覺的不悅,語氣卻沒什麽變化。
“你能斬獲內館三甲上,定是天才無疑,隻不過,習武是消金窟、無底洞,若無充足資糧,再怎麽天才也很難冒頭,你說呢?”
“是啊,陳老弟。”
汪恆予接過話,圓臉上堆著熱絡的笑。
“你是過來人,肯定清楚習武有多燒錢,跑商雖然會耽誤些時日,可賺迴來的錢,能讓你進境更快……那句話怎麽說來著?磨刀……磨刀不誤砍柴工!”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雖未點破,但從陳成的衣著,已經可以判斷出陳成的家境……練功時穿練功服沒毛病,可來神仙樓赴宴還穿著,那多半就是沒幾件像樣的便服。
“以貌取人了不是?”
曹兆看出陳成是真的沒興趣,連忙圓場解圍,道。
“我這位陳師弟,有穩定的來錢路子。剛來的路上,他一口氣買了五六百兩的寶藥。短期內肯定不愁修煉資源。”
汪恆予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陳成身上,多了幾分打量:“陳老弟,有點東西啊!哥們真是瞎操心了!自罰一杯!自罰一杯!”
王闖咧嘴一笑,看向陳成的目光,也有了些變化。
就連季鴻山都將視線從窗外收迴,重新落在陳成身上,倒也沒什麽情緒,僅僅隻是多看了兩眼。
顧嵐安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眼神都沒變。
隻是握著酒杯的手指,隱隱攥緊了些。
她自認拿出了足夠的誠意,可陳成倒好,端著天才的臭架子,嘴上說的是擠不出時間,但實際上,不就是嫌錢少?
她最厭惡的,就是這種人。
想加價就直說,大大方方談,她未必不會答應。
偏要端著,等她主動提。
門都沒有!
武者境界越高,燒錢越狠,今天陳成能一口氣買五六百兩,下個月呢?下下個月呢?
她倒要看看,這所謂天才的臭架子,能端到幾時?
別是一扭頭便又托曹兆來求她!這種小醜,她不是沒見過!
隨後,幾人都沒再提這茬。
王闖和汪恆予都是很好相處的性子,幾杯酒下肚,便都是一副不把陳成當外人的架勢。
王闖拍著陳成的肩膀,講起九安獵莊上個月在深山裏圍捕一頭異虎的事,說到驚險處,唾沫星子差點濺進菜裏。
汪恆予在一旁捧場,圓臉上堆著笑,時不時插幾句嘴,把氣氛烘得熱熱鬧鬧。
陳成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倒也自在。
季鴻山依舊是那副冷傲模樣,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著一塊碧玉,隻是偶爾開口,與曹兆或顧嵐安聊上幾句,聲音低,話也短,像是不願多費唇舌。
氣氛總的來說還算融洽。
“砰——”
酒過幾巡之後,雅間的門被人粗暴推開。
為首的是個錦衣青年,玉帶束腰,麵色酡紅,已有了幾分醉意。
他身後簇擁著十來個年輕男女,衣著光鮮,氣焰逼人,將走廊上的燈火都遮去了大半。
“曹兆!你果然在這!”
那錦衣青年目光直直落在曹兆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隨即,目光緩緩掃過包廂內每一個人,看到陳成那張生麵孔時,稍微停頓了一下。
“找我有事?”
曹兆穩坐原位,隻是抬起眼皮,目光直直釘向對方。
陳成眉心微蹙,側頭看向汪恆予。
汪恆予壓低聲音道。
“這是雲台館上院的天才弟子,韓天啟……龍山雲台舊怨已深,韓天啟和咱曹兄也有些過節,多半是來找茬的……”
陳成定了定神,麵上不動聲色,暗中一邊催調血氣、積蓄伏勁,一邊運轉無間月息,將血氣波動和呼吸心跳掩蓋住,不叫任何人察覺出異常……
萬一動起手來,進可攻,退可走。
“曹兆,我聽說龍山中院現下由你代管?”
韓天啟似笑非笑道。
“年中那會兒,葉陽和我爹約好的兩家中院弟子對拳,還作數麽?”
“……自然作數。”
曹兆雖略有遲疑,卻也不敢否決此事,事涉龍山館的聲望,半步也不能讓。
“作數就好。”
韓天啟嘴角揚得更高了些。
“那就按約定,從中院弟子中選人,一炷血氣到五炷血氣,各一人,五局三勝……”
“至於六炷血氣,就算平手好了,反正你也是我的手下敗將,沒必要再打!”
說到‘手下敗將’這四個字時,韓天啟刻意拔高了調門,恨不得樓上樓下全都聽見。
他身後那群年輕男女,立刻發出一陣嗤笑,戲謔嘲弄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曹兆身上。
“一言為定!”
曹兆毫不猶豫,語氣鏗鏘,情緒平穩。
“爽快!”
韓天啟眸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失望,他原想激怒曹兆,可惜沒能成功,而且他多多少少有些顧忌季鴻山,旋即便甩了甩手,帶著他的人離開了。
雅間內靜了片刻。
王闖撥出一口長氣,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這王八蛋……”
季鴻山依舊麵無表情,隻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顧嵐安紅唇輕輕蠕動,想說什麽,卻最終沒有開口。
“陳師弟……”
曹兆看向陳成,沉聲問道。
“那場對拳設在年底,屆時,你可否以三炷血氣弟子的身份出戰?”
“年底?”
陳成怔了怔,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迴答。
年底至今尚有近兩個月,到那時,他早不是三炷血氣了……
四炷幾無懸念,但也可能是五炷,很難確定,關鍵是,這種話他就算說了,曹兆也不會相信。
“怎麽?你不願意?”
曹兆眉心擰起,不由地歎了口氣。
“罷了……對拳有風險,我也不能勉強你上,迴頭我再想想別的法子……”
“曹師兄。”
陳成正色道。
“你先給我一個月時間,到時候我再答複你。”
“……行吧。”
曹兆點了點頭,隻當陳成是找藉口推脫,便也沒再深究追問。
至此,眾人皆沒了興致。相互告辭後,便各自起身離席。
臨走前,曹兆還沒忘記,讓侍女給陳成拿了一小壇醉仙綠打包帶走。
陳成一問才知道,這樣一小壇約摸二斤的醉仙綠,居然要賣到三十兩銀子。而此刻,他手頭的餘錢也就剩了十幾兩。
最後這壇酒還是記在了曹兆賬上。
陳成本想說日後還上,卻被曹兆言辭拒絕。
“這壇酒,隻當是我曹兆賀你三門甲上之喜,你要認我這個朋友,就不要再提那個‘還’字。”
陳成沉默了兩息,沒再推辭。
“多謝師兄。”
曹兆拍了拍陳成的肩膀,臉上又露出慣常的隨性笑容,溫聲道。
“車在外頭等著,先送你迴館……我自己去上院一趟,就不陪你了。”
……
馬車駛離內城,迴到安南坊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這段時間紅月庵餘孽鬧得兇,天一黑,街麵上便一個人影都沒有了,反觀內城,此刻依然是燈火通明,紙醉金迷。
陳成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耳朵豎著,一根手指挑著車簾,雙眼緊盯前路。
外城暗流洶湧,強如葉陽都著了道,陳成豈敢掉以輕心。
忽然。
遠處一道身影橫穿主街,速度極快,腳下步法騰挪間帶著某種韻律,身形飄忽,衣袂翻飛,像一隻貼著地麵掠過的雨燕。
應是施展了某種身法武學,且品階不低。
緊隨其後,又一道身影橫穿出來。
這人的身法更是奇特,甚至可以說是詭異。
看似閑庭信步,身形卻能瞬時加速,一步邁出,在步幅的基礎上,整個人還能再憑空前移尺許,彷彿腳下的青磚,在自行縮地成寸。
陳成默默看著,瞳孔不斷收縮,驚駭之色溢於言表。
不是因為那兩人的身法,而是因為後麵那人,頭戴鬥笠,身穿黑衣。
陳成心坎一沉,目光死死鎖定後者。
因為還隔著一段距離,陳成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其動作卻能完整捕捉到。
“嗡——”
心神深處,豎目印記倏地一熱。
陳成隻覺得眼前一花,那黑衣人的步法軌跡忽然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每一步的執行方式、每一絲由心力轉化的特殊能量,每一寸肌肉筋骨的牽動協調,都如同被拆解成無數幀畫麵,一幀一幀烙印在心神之中。
【無常月步】:入門(0/300),特性(無),破限(否)
陳成心頭猛跳了一下,隨即,眸底溢位難以掩飾的驚喜。
他原本隻是想觀察那名紅月庵餘孽,盡可能記住對方身上的更多細節,日後或許能派上用場。
沒成想,陰差陽錯之間,竟習得了一門身法武學……
不,準確來說,這是一門身法邪術。
豎目印記賦予完美入門之後,與之相關的資訊,陳成也便已經瞭然於心。
比之武學,邪術有著兩個最大的特征,其一,是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超凡,其二,是獲得超凡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這門無常月步的超凡之處,就在於近乎瞬移的瞬時加速。
那不是尋常身法的加速,而是一瞬間的挪移。
邁步,跨越,落定,三者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肉眼根本無法捕捉軌跡。
隻不過,陳成眼下剛剛入門,能瞬移的距離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要想像剛才那名紅月庵餘孽一般,瞬移尺許,怕是要將這門邪術錘煉至圓滿。
至於代價……
是修煉之人的雙腿筋絡逐漸異化,長年累月下來,血氣無法在雙腿間流轉,腰胯以下都會變得異常脆弱,乃至失去生育能力。
對普通人而言,要將這門邪術煉至圓滿,簡直難比登天。
但對陳成來說,有麵板固化錘煉進度,有養生特性療養異變,煉至圓滿,僅僅隻是時間問題。
瞬移尺許,也即前世的三十三厘米左右。
在麵對一些以速度見長的高手時,這點距離的優勢或許並不明顯。
但若是用這一招,進行短距近身,瞬時突襲,效果肯定會好得出奇。
尤其是配合無間月息,在完美隱匿的埋伏之下,發起瞬移突襲,幾乎沒有失手的可能。
或許……
那天晚上,葉陽就是這樣受的傷。
此外,這門無常月步,用來躲避致命一擊,或者暗器突襲,應該也有妙用。
陳成默默盤算著,眸底漸漸湧起期待之色。
……
時間一晃,已是半月過去。
這日清晨,陳成吃過早飯後,依約來到內館側門外等候。
他腰間多了隻黑皮酒葫蘆,身上也多穿了一件厚實的銀灰色皮襖,毛領豎起,緊緊裹住脖頸,十分暖喝。
不多時,遠處傳來一聲大喊。
“陳老弟!騎馬會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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