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胖子……”
曹兆緩緩坐了起來,低聲問道。
“你還喜歡她麽?”
“嘁——”
方胖子冷嗤了一聲,眼睛望著天。
“那會兒毛都沒長齊,懂什麽叫喜歡?現在老子心裏就一件事……武衛功名!”
“巧了。”
曹兆笑了笑。
“我也一樣。”
他說著便站了起來,垂眸看向地上那座肉山。
“先迴內館來吧,晚點我再跟老頭子說說……你的實力,夠進上院了。”
空氣忽然靜下來。
方胖子沒動,也沒吭聲。過了好幾息,才從喉嚨裏滾出一句。
“……謝了。”
“用不著。”
曹兆擺了擺手。
“要謝就謝陳成,是他替你說了好話,否則,我才懶得管你。”
“呸!”
方胖子騰地坐了起來,朝曹兆啐了一口,沒好氣道。
“老子謝的就是我阿成兄弟!你曹兆算老幾?還想排在我阿成兄弟前頭?”
“……死胖子。”
曹兆盯著他,從牙縫裏擠出罵聲。
“你奶奶的!”
“嘿……”
方胖子咧嘴一笑,又大喇喇地躺了下去,肥厚的肚皮一起一伏。
“阿成兄弟,這次真是多虧有你……”
又緩了一陣,方胖子才爬起來,筆直站好,向陳成鄭重致謝。
“三年前,我一時腦熱,把曹兆打得半年下不來床,他家老頭子親自施壓……我原以為這輩子就得在下院蹉跎到死。”
“萬幸,老天爺讓我遇上了你!阿成兄弟!你的這份恩情,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以身相許唄。”
曹兆在一旁擠眉弄眼,笑得賤兮兮的。
“你他媽……”
方胖子惡狠狠瞪了過去,剛要罵,曹兆已經舉手叫停。
“我開玩笑的……今晚神仙樓,我作東……”
“老子不去!”
方胖子啐了一口。
“隨便你。”
曹兆聳了聳肩,笑著道。
“以前的爛賬一筆勾銷,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橋上要是撞上了,我該把你踹下去也絕不會手軟!”
方胖子盯著他看了兩眼,忽地咧嘴笑了。
“到時候,你看老子踹不死你!”
曹兆也笑了。
二人再沒多說半句,三年前那點事兒,好像就這麽翻篇了。
隨後。
曹兆找來朱鳴遠,給方胖子安排後續。
方胖子則把李氏收的那二十幾兩銀子,全部交給了陳成。
至於陳成欠他的那十兩銀子,他說什麽都不肯要。
“老弟啊,你凝成三炷血氣,我拿了一次中院獎勵,你斬獲三門甲上,我又拿了一次,如今你幫我重迴內館……我再讓你還錢,那我方溫侯還算是個人嗎?”
話說到這份上,陳成也便沒再堅持。
這頭的事情處理完,曹家的馬車,已經停在內館側門外。
陳成跟曹兆一起上了車,穩穩朝內城的方向駛去。
……
馬車沿著安南坊的主街一路向北,輪聲漸沉,像軋上了不一樣的路麵。
陳成掀開簾角,那道高大如鐵幕般的城牆,已在眼前。
他活了十六年,頭一次來到這個位置,如此近距離地看著這天塹般橫亙在兩個世界中間的障壁。
此刻城門洞開。
但進出的行人車馬,都要在兩側的卡口處稍作停留,檢查路引。
守門的巡卒披甲執戟,列隊而立,目光如刀子般抹過周遭。
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沒有一個膽敢造次的。
輪到曹家的馬車時,那巡卒隻是朝車裏看了一眼,簡單記錄了陳成的姓名來曆後,便直接放行了。
“要進內城,隻有兩種方法,一是有內城中人引領,二是手握官府或八大家族頒發的路引。”
曹兆隨口說道。
“這規矩是死板了點,但內城的太平安穩,一大半都是得益於此。”
“確實。”
陳成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馬車穿過門洞。
那一瞬間,光線陡然變化。
不是變亮,而是變得徹底不一樣了。
像是有一層無形的薄膜,被馬車一頭撞破,然後完完全全被裹進另一種空氣裏。
陳成抬眼望去。
目之所及,天翻地覆。
街道比安南坊寬出三倍不止,青灰色石磚鋪得齊整筆直,縫隙裏看不到半點汙泥。
兩旁的店鋪門臉敞亮,招牌多是黑底金字,有些還鑲著銅邊。綢緞莊的櫥窗裏,整匹的錦緞綾綢次第排開,顏色鮮豔得紮眼。酒樓二層傳出絲竹聲,夾著女人的笑,軟綿綿地飄下來。
空氣中,有茶香、糕點香、脂粉香、酒香、熟食香,藥草香……獨獨沒有一絲一毫外城那般的惡臭。
街上行人走得慢。
有穿綢衫的公子哥搖著摺扇,有挽著郎君的少婦,裙擺拖在地上也不怕髒。還有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隻皮球跑過,那球竟是朱紅色的熟牛皮製成,滾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彈得又穩又勻。
曹兆靠在軟墊上,十分隨性地給陳成說著些內城趣聞,偶爾經過某些老字號的鋪麵,也會介紹一番,語氣隨意,像是在自家後院遛彎。
吳氏鍛兵鋪,能鍛造寶兵。沈氏大藥行,以五龍湯著稱。萬寶錢莊,匯通天下……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曹師兄,能停一下麽?我想去買幾副五龍湯。”陳成道。
過去這兩天,陳成已經試過葉陽嘉獎的益血養元湯,效果確實不錯,但比起五龍湯,始終還是差了一大截。
“行,你去吧。”
曹兆想了想,又道。
“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妨多買些,錢不夠我先給你墊上。”
“那倒不必,我先看看去。”
陳成笑了笑。
掀簾下車。
直接走進路邊的沈氏大藥行,並道明來意。
堂前的夥計很有眼力勁,打眼一掃就瞧出陳成身上的練功服出自龍山中院內館,未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取來一個藥包。
“客官,這是您要的五龍湯,八十兩銀子一副,概不還價。”
八十?
陳成心頭微沉,臉上卻不曾露怯,拿起藥包細嗅。
藥香明顯比沈宓配的弱上一籌,價格竟還如此昂貴,當真是暴利。
“我是你們沈家三房的供奉武者,價格上可否……”
“三房?”
那夥計愣了一下,臉上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實在抱歉……這價格,是東家定死了的……”
陳成點點頭,沒再多說。
意料之中的答案。
三房在沈家失勢已久,沈興國掌管的南外城分行,連五龍湯都沒得賣,更別提其他優待了。
陳成隻是隨口試探,不成,便自爽快掏錢。
他從錢袋裏掏出銀票、金刀幣、碎銀,一樣一樣碼在櫃台上。
折下來正好四百八十兩現銀,一共買得六副五龍湯。
與葉陽給的益血養元湯交替使用,配合內館以及沈興國共給的益血丸,未來一個多月的修煉資糧,便算是妥了。
再加上真勁渡想圖的提升。
年底前,應能觸到五炷血氣的門檻,一舉踏過去,也不是不可能。
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原本鼓鼓囊囊的錢袋徹底癟了下去,隻剩十幾兩銀子。
迴到馬車上。
曹兆瞥了眼陳成提著的那摞藥包,眉梢微微揚起。
“好小子,家底這麽厚實呢?我倒是小瞧你了。”
“讓師兄見笑了,這些已是我的全部家當。”
陳成頓了頓,轉開了話題。
“師兄對九安獵莊和長風鏢局瞭解麽?”
“怎麽?他們想拉攏你?”
曹兆收起慵懶隨意的笑容,正色道。
“九安獵莊我熟,莊主王鵬是那種直爽大氣的性子,背後沒什麽亂七八糟的江湖恩怨,若是偶爾需要你出手,他給的報酬,必不會讓你失望。”
陳成默默記下,並未插嘴。
曹兆繼續道。
“長風鏢局也還行,總鏢頭鄭南坤,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輩,問題是,走鏢這門生意,難免結仇……”
“尤其是綠林道上那幫牲口,梁子一旦結下,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從哪個犄角旮旯裏跳出來咬你一口,防不勝防。”
曹兆頓了頓,又道。
“若你隻拿資助不去走鏢,也倒不必擔心這些……隻不過,光拿錢不出力,資助關係能維持多久,就不好說了。”
“明白了,多謝師兄指點。”
陳成點點頭,開始暗自盤算起來。
馬車拐過一個街角,外麵的聲音忽地熱鬧起來。
神仙樓到了。
陳成剛一下車,便覺眼前豁然一亮
五層高樓,飛簷鬥拱,雕梁畫棟,每一扇窗都透著暖黃的光,每一根廊柱都漆得朱紅發亮,簷下掛著一串串大紅燈籠。
整棟樓閣就宛如一座從天而降的琉璃寶塔,把整條街都照得光影絢爛,如夢似幻。
門口停滿寶馬豪車,單論奢華,曹兆的馬車瞬間黯然失色。
不過,曹兆應是常客,剛一露麵便有一位穿著絲綢短裙,露出白花花長腿的侍女迎了上來。
嬌嫩的臉蛋,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既不過分諂媚,又能讓人瞧著舒心。說話也好聽,細細的,軟軟的,像一根根絲線往人耳朵裏鑽。
步入樓內。
處處可聞絲竹悅耳,觥籌交錯。滿眼皆是綾羅綢緞,琉璃光暈。鼻息輕嗅,無不是美酒、美食、以及美人的香味。
二樓及以上都是雅間,似乎有著極其嚴格的等級劃分。
像曹兆這樣的身份,最多隻能上到三樓。
嫻靜,是曹兆預定的雅間名。
侍女在前頭引路,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暖香撲麵而來。
陳成和曹兆剛一坐下,早已備好的茶水糕點便被端了上來。
白玉盞裏,茶湯澄澈,幾片細嫩的芽尖沉在盞底,宛如一簇小小的綠寶石。
糕點做得花樣繁多,精巧得讓人不忍觸碰,中間幾塊酥糕上,甚至還點了金箔。
陳成默默看著,內心不由地有些恍惚。
兩個多月前,他還需要靠糠皮和爛菜葉煮的,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水勉強餬口。
如今卻已能坐在此間,隨意享用當初不是不敢想,而是根本想象不出來的東西。
而這一切,都是得益於自身實力地位的提升。
還是那句話,要在這世上活出人樣,就必須不斷向上爬向上掙。
片刻後。
曹兆另外邀請的幾個朋友,皆已陸續到來。
隨即開始正式上菜,各種珍饈佳肴個頂個的精美,光是看著就叫人賞心悅目。
侍女幫眾人將酒滿上,由曹兆先提第一杯。
眾人皆是一飲而盡。
酒一入喉,陳成眉頭微微蹙起。
烈。
這酒入喉像一條火線,從舌尖一直燒到胃裏。
他前世酒量還行,此世卻是初嚐,那股衝勁上來,臉頰登時便紅了三分。
曹兆瞥了他一眼,笑道。
“這是神仙樓最烈的‘醉仙綠’。陳師弟要是喝不慣,讓她們給你換壺別的?”
“不必。”
陳成語氣如常,道。
“這酒不錯。稍後我還想帶一壺走。”
“是吧?我也最好這一口!”
曹兆眉梢一揚,隨即放下酒杯,環顧一圈,正了正神色。
“哥幾個,今兒這一頓,主要是為了把我這位陳師弟介紹給你們認識認識。”
他抬手朝陳成一引。
“陳成,龍山中院,內館三甲上。”
此言一出,在座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陳成身上。
“在下汪恆予,汪家行二。”
一名圓臉青年最先開口,笑嗬嗬地抱了抱拳。
“家裏做的是綢緞生意,內城有十幾家鋪子,陳老弟往後需要布料亦或成衣,盡管言語。”
話音剛落,另一名體格高壯,肌膚宛如赤銅的青年,接著說道。
“在下王闖,就是個臭打獵的,陳老弟若不嫌棄,咱們就交了這個朋友。”
“闖子,你裝你大爺呢?”
曹兆笑罵了一聲,旋即看向陳成,認真道。
“這貨是九安獵莊莊主的親侄兒,陳師弟日後需要猛獸皮肉,深山野藥,隻管找他便是!”
陳成點點頭,便朝王闖和汪恆予抱拳致意。
另一邊。
一名黑衣青年開了口,聲音低沉而簡短:“季鴻山,都尉府,執戟。”
曹兆看了他一眼,又對陳成道:“陳師弟,內城南六坊,遇上事提季兄名字,好使。”
“季兄。”
陳成朝季鴻山抱拳致意。
後者隻是冷淡頷首,目光旋即轉向窗外,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此來不過是給曹兆麵子罷了,結交陳成,完全沒興趣。
最後,還有一位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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