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成與一眾師兄弟簡單客套寒暄了片刻,剛從人群中走出來,就看見等候已久的沈家幾人。
他們登時精神一振,立刻整了整衣袍,快步迎上前來。
在沈宓簡潔地相互引見後,輩分最高的沈崇年,竟全然不顧長輩身份,朝陳成拱手,深深一躬。
“陳供奉大名,老朽仰慕已久,早就盼著能見上一麵!今日終於有幸得見,果然是英雄少年,少年英雄!”
沈興國與沈興文也將姿態放得極低,在一旁連聲恭維,臉上堆滿誠摯無比的笑容。
“三位實在太客氣了。”
陳成抱拳還禮,目光隨即轉向一旁的沈宓。
“東家,你們專程在此等我,應該不止是為了認識一下吧?有什麽事,不妨直說。”
“是這樣……”
沈宓毫不廢話,直接便把方纔商議之事,連同沈崇年給的底價,一並告知陳成。
沈崇年,沈興國,沈興文三人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難看,萬沒想到,一向精明的沈宓,竟一上來就把自家底牌亮給了陳成。
萬一陳成覺得仍有抬價空間,或是覺得他們急切可欺,再行加碼,那豈不是連轉圜討價的餘地都沒有了?
他們實在無法理解,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沈宓怎能犯這等糊塗?
然而,就在下一息。
陳成連想都沒想,便直截了當地應承道。
“沒問題,就照東家說的辦。”
“好!”
沈宓頓時喜笑顏開,美眸深處有大石落定的釋然,也有被陳成全然信任的輕鬆與欣慰。
沈崇年,沈興國,沈興文三人剛剛僵冷下去的臉色,又瞬間堆滿發自深心的狂喜之色。
他們原以為希望渺茫,卻沒想到,陳成竟如此給沈宓麵子,全然不討價還價。
這段時間,吳家對肖義的資助傳得沸沸揚揚,現銀、湯藥、物資、住房、宴請、乃至有價無市的寶魚,零零總總算下來,每月填進去怕是得五百兩朝上。
而此刻,他們沈家三房為陳成付出的代價,僅僅隻是每月一百兩,簡直可以說是血賺!
也難怪沈崇年他們三人會那般狂喜。
當然,沈崇年還遠遠沒老糊塗,狂喜之餘,他的頭腦依然清醒。
他非常清楚,陳成答應得如此爽快,是因為沈宓早已經給過陳成極大的資助,而非陳成真的就隻值每月一百兩。
這一點若是拎不清,雙方的關係,便絕不可能長久!
“陳供奉,您夠爽快,老朽也不藏著掖著了……”
沈崇年迅速收起臉上過於外露的喜色,十分鄭重地說道。
“眼下,我們三房確實有些難處……能給到您的待遇,實則是委屈您了……”
“但老朽可以向您保證,今日這份情誼,我們三房絕不會忘!日後但凡情況有所好轉,您的待遇,也會隨之提高……”
沈崇年頓了頓,擲地有聲地補了四個字。
“上不封頂!”
“一言為定!”
陳成幹脆利落地點了點頭。
他嘴上沒說,心裏卻清楚,沈家給的待遇已經和九安獵莊、長風鏢局這兩大勢力對等,實則不算是虧待。
更何況,沈宓先前給的實在太多。
旁的不提,若沒那五副五龍湯,陳成至少還要半個月,才能凝成第三炷血氣,又何來今日的表現與收獲?
正因如此,眼前這樁事情敲定下來,雙方竟都感覺自己賺了。
至於肖義從吳家獲得的資助,陳成多少聽說過,他心下明鏡般清楚,要獲得同樣乃至更多的好處,方法其實很簡單……
隻需不斷變強即可!
“陳供奉,今晚是否得空?老朽欲設家宴為您慶功!”沈崇年問。
“沈老的心意我領了,今晚仍須練功……”陳成婉拒。
聞言,沈崇年忽地認真起來。
“無怪陳供奉是內館三甲上,真是一刻一息都不懈怠!興國!興文!瞧清楚!記清楚!讓子孫們都以陳供奉為榜樣!”
“是!”
遠端,富昌行的那處涼棚下,林奉孝的目光極為隱蔽地落在陳成與沈家幾人身上,眸底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異色。
陳成彷彿有所察覺,目光順勢掃了過去。
先前這大半個月,陳成去富昌行盯梢過九次,那一片早已摸得門清,幾個核心人物的姓名、模樣、司職、住處,也皆心中有數。
此刻那邊涼棚下坐著的幾人,陳成一眼便能認出。
送走沈家幾人後,陳成本想去找錢寶祿聊事,步子剛邁開,外館涼棚下的各路賓客們,已經湧了過來。
這些賓客雖比不得內城貴人,卻也個個都是南外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諸衛巡司的差司大人、各大字號的東家、大戶人家的員外老爺、大幫派的幫主等等……
他們雖身份各有不同,但此刻,臉上的笑卻都是同樣的熱切。
“成爺……恭喜成爺……恭喜……”
眾人聚攏上來,不止是爭先恐後地與陳成攀談結交,更是搶著奉上禮金。
“成爺斬獲內館考較三門甲上,往後同在安南坊,還望成爺多多照顧……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些許薄禮,給成爺添個彩頭,還請笑納!”
“成爺改日得閑,一定來我那邊坐坐……這點子見麵禮,不成敬意!”
陳成被圍在中間,臉上掛著笑,嘴裏應付著,雙手被塞滿,就連懷裏也被塞進去不少的紅封、碎銀、整錠、金刀幣……
零零總總,怕已不下二百兩銀子。
陳成心下雪亮。
內城貴人們挑剔天賦根骨,是因為他們更看重武者未來的上限。
但外城的這些人物,卻並不介意這個問題。
對他們而言,三炷血氣的明勁高手,已能擺平外城大部分麻煩。
而龍山館作為昭城名列前茅的大武館,陳成躋身中院內館,本身就比尋常三炷血氣的武者高上一等。
再加上中院內館三門甲上的戰績,更意味著陳成已是三炷血氣武者中最拔尖的存在。
將來成就暗勁之下第一人,也隻是時間問題。
在外城,這毫無疑問是各方勢力都會高度重視的人物,就算自家廟小招攬不動,至少也得混個臉熟,時不時花點小錢維係好關係。
正如葉陽先前所說,不論如何,陳成完爆肖義的實力與三門甲上的戰績,是任何人都抹不掉的!
憑此一條,陳成在外城絕對可以混得風生水起,有的是人會上趕著巴結孝敬。
眾人塞完禮錢,又開始爭著請宴。
“成爺,明日我在紅玉樓擺一桌,還請賞光……”
“紅玉樓算什麽,成爺,還請過府一聚,我讓廚子專做一席活肉宴!”
“成爺……成爺……”
陳成抬手往下壓了壓。
“諸位厚愛,我心領了。”
他聲音不大,圍著的眾人卻都安靜下來,洗耳恭聽。
“宴請就免了……我要忙著修煉,應了你家不應他家,麵子上總是過不去。幹脆一視同仁,反倒誰都不得罪。”
他說著,抱拳一禮。
“陳成在此,再次謝過諸位了!”
眾人麵麵相覷,有人還想再勸,卻被邊上人扯了一把。
陳成的理由挑不出毛病,再勸就不禮貌了。
“成爺刻苦,我們都是知道的!”
“成爺您忙,在下先告退了!”
“成爺,您若哪天得空了,隨時言語一聲,在下隨叫隨到!”
人群漸漸散開,遠處又有兩道恭候多時的身影,快步朝陳成走了過來。
“阿成!好兄弟!你現在可真是紅得發紫了啊!我們想見你一麵,杵這都等快小半個時辰了!”
梁光滿臉堆笑,調門拔得老高,生怕別人聽不到他和陳成的關係。
“久等了。”
陳成略微頷首,目光卻是看向梁光身後,那位頗具威儀的,南三衛巡司的差司大人,湯運龍。
“未知湯大人找我何事?”
“成爺斬獲內館三門甲上,湯某自然是來恭賀成爺……當然,也還有另一件小事……”
湯運龍頓了頓,目光迅速掃過四周,確認左近無人,方纔壓低聲音道。
“前幾日,下去征冬稅的差役抓迴來一個人,梁光老早就認出來了……可直到剛剛考較結束後,他纔想起來告訴我,那人竟是成爺您的大伯……您說這事兒鬧的……”
話到此處,湯運龍便沒再往下說。
意思卻已經再明白不過,隻要陳成開口說情,再把冬稅補上,他湯運龍必定會通融放人,如此便等於是讓陳成欠下一個實實在在的人情。
見陳成不說話,梁光還怕陳成沒聽懂,邀功般擠眉弄眼,道。
“阿成,咱是最好的兄弟,話也不怕挑明瞭說,隻要你開尊口,我幹爹……不,我們差司大人,定會放了咱大伯……”
“打住!你要認誰當大伯那是你的事,別帶上我!”
陳成直接打斷梁光,然後看向湯運龍,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湯大人,朝廷有律法,地方有製度,您是明辨是非之人,定會秉公處事,不叫那些老老實實交齊冬稅的百姓戳著脊梁骨罵咱,您說是吧?”
“啊?這……”
湯運龍先是一怔,旋即便反應過來,陳成與其大伯的關係,必是極差,甚至根本不想扯上半點關係。就連梁光與陳成的關係,也根本不像梁光剛才說的那麽好。
“成爺說的句句在理,湯某自然是會公正處置!絕不偏私!”
說完,湯運龍立刻轉向梁光,厲聲嗬斥道。
“混賬東西!誰讓你在成爺麵前胡說八道的?交不齊冬稅的罪民,理應發往北邊,本官豈能徇私枉法?平白汙損成爺清譽?”
“我……這……”
梁光愣在當場,略一迴憶方纔對話,湯運龍確實沒說過放人通融之類的話,這確實是他梁光自己硬搶過來的黑鍋。原想表功賣好,這下卻成了小醜賣蠢。
“成爺,咱們言歸正傳,湯某是來道賀的!”
湯運龍話鋒一轉,立刻從懷裏摸出五兩銀子,遞了過去。
“小小心意,還望成爺莫要推辭。”
“湯大人一番盛情,我便收下了,多謝。”
陳成直接把銀子接了過來,誰都知道他今天收紅包收到手軟,自然沒必要再矯情客氣。
隨後又閑聊了片刻,湯運龍便帶著梁光告辭離開了,他們走出一段距離後,陳成仍能聽見湯運龍對梁光的陣陣喝罵。
陳成站在原地,伸手掂了掂懷裏那沉甸甸的一大堆禮錢。
其中大多是碎銀,少量是小的整錠,還有幾枚金刀幣八成是那些幫主塞過來的,那幫人手鬆,喜歡用這個顯豪氣。
這筆錢太多太零散,全揣在懷裏一步三晃蕩,極為不便,若要找地方藏了,又實在不放心。
陳成抬眼看了看天色,果斷朝大門外走去。
等他再迴來時,所有禮金,都被換成了安南坊萬寶錢莊的銀票。
先前二百兩的預估,還是太保守了。
最後他換到手三張百兩銀票,還富餘三兩多碎銀。
全部收入錢袋,貼身安放妥當,他心裏才總算是踏實下來。
日頭西沉。
陳成找到錢寶祿,本想照舊去飯堂聊事,卻架不住總有弟子圍上來道賀,一撥接一撥,實在沒個清靜,二人隻得轉迴錢寶祿的屋舍。
“陳師兄,您請坐,請坐。”
錢寶祿一進屋便用衣袖飛快撣了撣椅子,殷勤地推到陳成身側。接著又去倒水,然後尋出一包仔細收著的糕點,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雙手往陳成麵前送了送。
“行了,你也坐吧。”
陳成還從沒見過錢寶祿如此侷促緊張的樣子,笑著安撫道。
“我不就是參加了個內館考較麽?又沒多長一隻眼睛一張嘴,還能吃了你不成?別整這些沒用的,來,坐下說話。”
“……唉,好。”
錢寶祿連忙點頭迴應,在對麵床沿處小心坐了半個屁股,腰背卻還是不自覺挺得筆直。
很顯然,他人雖已坐下,可心裏的那股落差感,卻絕不可能輕易消弭。
不隻是他錢寶祿,在幾乎所有外館弟子眼裏,內館的師兄師姐無一不是高高在上,絕對不容冒犯的存在。
如今,陳成不僅是內館師兄,更是十年來唯二的三門甲上!
即便陳成自己的心態保持平和,還願意像往常一樣對待錢寶祿,可錢寶祿自己,是萬萬不敢隨意揮霍這份情誼的。
絕不可能,也不敢再把自己和陳成放在同一個層麵應對。
“剛才我們聊到哪了……”
錢寶祿定了定神。
“哦,對了……莊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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