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他……我要殺……殺……”
肖義吼過那兩聲之後,整個人像被瞬間抽空,狀態急轉直下。
胸口傷勢令他每吸一口氣都像破風箱在拉,喉嚨裏呼嚕呼嚕響,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淌到衣襟上,洇開大片黑紅。
他原以為揭了陳成的底,就能斷了陳成的路。
卻沒想到,徐臨淵還是給了陳成機會,曹淼也沒與陳成鬧翻,甚至還有兩家不小的勢力依然願意按正常價碼資助陳成。
這結果,簡直比直接殺了他肖義還難受。
他越想越氣,那張滿是血跡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青筋從額角暴起,一路爬到脖子。
他張著嘴,幾近魔怔般,反反複複唸叨著“殺了”,“殺”。
“葉老,肖義執念太深……若他留在內館,天天對著陳成,隻怕不利於養傷……”
吳紫妤的臉色很難看,氣場卻還穩穩端著。
“不如送他迴家靜養,我在安南坊給他租了個小院,環境尚可……後續對他的醫治也由我吳家全包了,您看可好?”
“甚好!吳小姐思慮周全,仁厚仗義,實乃肖義之福!
葉陽重重點頭,深表讚同。隻是看向吳紫妤的眼神卻有些複雜。
都是千年的狐狸,誰還不知道誰?
吳紫妤這般仁至義盡的做派,不過是想立下一個好名聲,在場這麽多貴客看著,訊息傳出去,日後她吳家再要招攬人才,便更多了一份吸引力。
至於肖義被她帶迴去之後,會是何種下場,還不都是她吳紫妤說了算……
但話又說迴來,葉陽心中明鏡般清楚,肖義傷的遠不止是皮肉骨骼,而是被穿透性的勁力重創了心肺。
就算吳紫妤願意用上好藥材給他吊著命,悉心將養過來,其武道一途也終究是徹底斷絕了。
醫治與否,實則無甚區別。
隻能說陳成那一下,實在太過狠辣!
吳紫妤同樣心知肚明,花錢給肖義醫治,無異於直接把錢扔進水裏,隻能聽個響。
隨後,葉陽便將肖義交給了吳紫妤,自己則起身走向陳成。
“葉師。”
陳成恭敬抱拳後,說道。
“肖師兄他……沒事吧?弟子不是有心的,隻因中院上下都說他是天才,弟子不敢不盡全力……”
“你不必解釋,實戰搏殺,瞬息萬變,本就該全力以赴。”
葉陽態度還算平和,明顯是不想為了個廢人去責怪陳成,何況,陳成本就沒錯。
“曹老已經宣佈,你的待遇暫照舊例,我不好置喙……”
葉陽頓了頓,話鋒一轉道。
“但你今日的表現,確也值得嘉獎……說說看,你想要什麽?我會以個人名義,盡量滿足你。”
“多謝葉師……”
陳成幾乎沒有猶豫地說道。
“下院教習方溫侯方師兄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想請葉師,將他調迴中院內館。”
“這……”
葉陽怔了怔,有些無奈地說道。
“此事……我不便插手……方溫侯當年開罪了曹兆,是曹師罰他去的下院……你想讓他迴來,除非能讓曹兆鬆口。”
“……原來如此,那便不勞葉師費心了。”
陳成點了點頭,又道。
“弟子眼下正缺一些提升修煉效率的輔修藥物,不知葉師可否以此作為嘉獎?”
“可。”
葉陽點了點頭,沉聲說道,
“明天一早,我讓莊妝給你送過去。”
“多謝葉師。”
陳成目光下意識看向遠處,仍在神遊天外的莊妝。
很早之前,陳成就已經留意到,中院許多本不該由內館弟子幹的日常事務,都是莊妝在負責。
至於緣由……
等迴頭找錢寶祿問問看,這家夥就算不知道,也自有辦法打聽。
“葉兄。”
這時,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旁傳來。
“宋大人。”
葉陽側目,就見一身青色緹騎官袍服的宋徹,正緩步走來,旋即拱手還禮。
“今日館中事雜,招呼不周,萬望海涵。”
“葉兄太客氣了。”
宋徹笑了笑,看似隨意地問道。
“方纔我好像聽二位提到了方溫侯?倒真是巧了,此子乃是內人的親侄兒……”
宋徹嘴上說著方溫侯,目光卻落在陳成身上,毫不掩飾審視與探究之色。
“宋大人?您這是……對陳成有意?”
葉陽不知宋徹心中所想,頗為認真地推介道。
“此子根骨雖有不濟,心性毅力卻是上上之選!宋大人可以隨便去打聽,這整個龍山中院,最勤奮的,便是此子!”
“加之他頭腦聰明,心思活絡,敢想敢幹……今朝悉心培養打磨,來日如若撞上機緣,未必沒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嗯,確實不錯……”
宋徹隨口應了一聲,收迴目光後,便自告辭離開了。
“陳成,你別灰心……”
葉陽沉聲寬慰道。
“再怎麽說你也是內館三門甲上的明勁武者,這份實打實的戰績,誰都抹不去!”
“我會幫你留意著好的出路……你自己也別懈怠了修煉,來日若能成為暗勁之下第一人,在外城便永遠不愁沒有一席之地!”
“多謝葉師,弟子會記住的。”
陳成抱拳一禮,並未多說什麽。
於他而言,隻需凝成第四炷血氣,便可衍生出暗勁。
那什麽暗勁之下第一人,誰愛做誰做去。
至於外城的一席之地,他更是不稀罕……眼下南外城被紅月庵餘孽攪得一團亂,若有機會,肯定得搬進內城去。
這世道,安全穩妥比什麽都重要!
……
外館。
沈崇年猛地瞪大了雙眼,激動地渾身發顫,眼底精光熠熠。
“小五,你確定嗎?那陳……陳供奉,真在內館?”
“千真萬確!”
沈宓剛從總務房那邊打聽迴來,臉頰因疾走和興奮而泛著紅暈,同樣難掩激動。
“總務房負責更換物料的弟子,剛傳出訊息來,陳成,陳供奉,獲評三門甲上!是過去十年來,唯二達到此成就的內館金字牌弟子!”
“金字牌?三甲上?好!好!太好了!”
沈崇年大喜過望,看向沈宓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讚許與熱切。
“小五!你能招攬到陳供奉這樣的人才,真真是為我們三房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五妹,你這識人的眼光,真是絕了!”
沈興文迫不及待地說道。
“我也願出月俸七兩,請陳供奉到我那皮貨行掛職!五妹,你可要替為兄多多美言幾句啊!”
“三堂兄,七兩是陳供奉還是外館銀字牌的價。”
沈宓笑了笑。
“如今他已是三炷血氣的金字牌,再加上內館三門甲上的戰績,區區七兩月俸……我可開不了這口。”
沈興文臉上笑容一僵,尷尬地搓了搓手指,這種便宜,顯然是占不到的。
“五妹,”
另一邊的沈興國也急忙開口,他心思轉得更快,認真提議道。
“你與陳供奉相識於微末,這份情誼終究不同,不如就由你出麵去談,請他做我們沈家三房共同的供奉,不再單屬永盛行。”
“我們幾家合計,給他一個定數……每月五十兩現銀,你看如何?”
“嗯,大堂兄的這個提議……或許可行。”
沈宓仔細思忖了片刻。
“隻不過……最後能不能成,我還得先與陳供奉商量看看,他若不允,我也不能勉強。”
“小五!這種時候,你可要撐起來啊!”
沈崇年臉色一肅,沉聲說道。
“陳供奉的未來,有無限可能!難保不是我三房重振旗鼓、重返內城的契機!無論如何,必須抓住!你……你一定要好好想想辦法!不惜一切代價將他拿下!”
“大伯……”
沈宓秀眉微蹙道。
“咱都一家人,虛的就不說了。您老給我交個底,三房合力,最多能給出多少月俸?有了這個底數,我纔好去談。”
“這……”
沈崇年臉上顯出些許掙紮與權衡,沉默了幾息後,壓低聲音道。
“我三房現下確實困難,這你也不是不清楚……每月七十兩現銀,外加總價不低於三十兩銀子的輔修藥物……不能再多了……”
“我明白了。”
沈宓點了點頭,三房的近況她心中有數,這個價碼確實已經是最大的誠意。
“大伯,我會盡力去談,隻是,陳供奉那頭,恐怕會有內城貴人招攬……最終結果如何,我實在不敢保證。”
“嗯,你盡力就好。”
沈崇年歎了口氣,方纔的激動亢奮漸已褪去,蒼老的臉上交織著期盼與憂慮。
他何嚐不明白,連一個剛剛冒頭的林奉孝他們都爭取不來,想要爭取陳成,希望隻會更加渺茫。
沈興國和沈興文對視了一眼,臉上也皆是這般無奈與患得患失之色。
眼下,他們全部的希望都隻能寄托在沈宓身上。
這個往常並不受他們看重的五妹,如今儼然已經成了他們唯一能仰仗的主心骨。
“大伯,其他客人都已經開始退場了……”
沈宓掃了眼四周,道。
“陳供奉這會兒未必會出來,要不咱們先迴?我改日再單獨約他。”
“不!再等等!我們再等等!”
沈崇年搖了搖頭,雙眼怔怔望著內館那道朱漆小門。
“萬一陳供奉出來了,好歹也能讓他看到我們三房的誠意……等!都站起來等!精神點!別丟份兒!”
……
另一邊。
宋穎芝已經通過方胖子瞭解到了陳成在內館的表現,為了等陳成出來,她甚至都沒去招攬林奉孝,當然,多多少少也是怕陳成誤會。
“表少爺,我們都等好久了……”
月兒踮著腳,眼巴巴地望著內館那道緊閉的小門。
“要不你進去請一請那位小郎君?總不能讓我家小姐一直杵在這吧?這風多冷呀!”
“……”
方胖子苦笑了一下。
“內館那道門,可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實在不行,你們先迴吧,改天我單獨把他約出來。”
“不,我們等。”
宋穎芝抬手將身上雪白的狐裘大氅攏緊了些,氣態毫無動搖。
“原本說好的就是今天見麵,我若這麽招呼也不打便迴去了,豈不是失信於人?”
“老爺!老爺出來了!”
月兒忽地抬手指向那道朱漆小門,宋穎芝和方胖子自然也都看見了。
宋徹行至近前,語氣平淡地問道:“你們是在等,陳成?”
“姑父,您都知道了?”
方胖子笑嗬嗬地迎上前去,氣勢明顯矮了一大截,透著股心虛。
前天,方胖子專門挑宋徹不在家的時候,去找宋穎芝說了陳成的事情。
宋穎芝不想讓父母插手自己的婚事,肯定不會告訴宋徹。
哪成想,此刻竟還是被宋徹知道了。
宋穎芝瞪了月兒一眼,小丫頭忙垂下頭,避開其目光。
“你那點道行,還想瞞我?”
宋徹沒好氣道。
“那陳成倒是個重情義的,三門甲上,老葉問他要何嘉獎,他想都沒想便提出將你調迴內館。”
“哦?”
方胖子聞言,不禁眼前一亮。
“嘿!老早之前我就看出來了,陳成此人,絕對值得深交!”
一旁的宋穎芝聽到這番話,那雙明澈美眸中的期待之色,明顯更濃了。
豈料,宋徹竟自話鋒一轉道:“可那小子是下下等根骨,你不是不知道吧?”
“我……”
方胖子愣了一下。
“我知道……可是……”
“既然知道,你還敢撮合他與穎芝?”
宋徹根本不聽解釋,冷聲反問道。
“是我宋家的明珠嫁不出去了?還是我這個緹騎官失勢落魄了?竟要這般折節下交?”
“爹,你弄清楚沒有?”
宋穎芝眉心緊緊蹙起,臉色泛白。
“這種事情,我能亂說?你看看方溫侯的臉色不就清楚了?”
宋徹沉聲道。
“那個陳成身上確實有諸多有點,可他的缺陷,足以將所有優點掩蓋、抹滅!”
“旁的不提,他這一輩子,連參加武選的門檻都夠不到!”
宋徹認真看著女兒,語氣反倒平靜下來。
“爹不強迫你,你自己考慮清楚……這種人,你真能看得上?”
“這……”
宋穎芝一時語塞,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她眸中那點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貝齒輕輕咬了下唇瓣。
“表哥,此事……就此作罷,我們先走一步。”
“行……行吧,你們慢走。”
方胖子歎了口氣,目送他們走出中院大門。
片刻後。
內館那道朱漆小門再次開啟,周圍頓時傳來一陣陣熱切至極的恭賀聲。
“是陳師兄來了!恭喜陳師兄!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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