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間,陳成那本應鎖死對手的目光,竟毫無征兆、極其突兀地從肖義身上移開,瞥向主位之上的徐臨淵。。
而此刻,全場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擂台上。
因肖義擺出防守姿態,無甚看點,眾人的目光更多是落在發起搶攻的陳成身上。
在陳成勢頭暴起的瞬間,眾人的神經或多或少都會有刹那緊繃,目光乃至思維,下意識被陳成的行為牽動。
以至於,陳成那極其反常的視線偏移,如同一隻無形大手,硬生生將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扯向了徐臨淵。
突然被所有目光聚焦,在極其短促的刹那間,就連徐臨淵自己都下意識一怔,蹙眉,垂眸,迅速掃視自身……
怎麽迴事?
自己衣冠不妥?還是……另有緣故?
與此同時,肖義第一時間竟能忍住沒看過去,定力不可謂不強。
然而,他的眼角餘光卻隱約瞥見,徐臨淵本人也有動作,一切都是那麽的自然、真實。
難道……
真出事了?
若換一個人,肖義絕不會在意,可偏偏是徐臨淵有事,他豈能不聞不問?
關心則亂!
就是這不足半息的思忖,肖義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迅速側目瞥去。
“唰——!”
陳成彷彿早就計算好一切,在肖義目光偏移的瞬間,由極靜轉為極動。
周身勁力毫無保留地爆發,腳下一擰,腰身如弓,整個人似貼地掠出的箭矢,沒有招式,沒有套路,甚至連一絲多餘的呼吸都沒有,更不要說多餘的動作!
“嘭!”
一記簡單粗暴,狠辣至極的沉身闖步頂肘,借著前衝之勢,結結實實鑿入肖義因側身而門戶微開的胸膛!
一聲令人心頭發緊的悶響猛地爆開,幹脆利落。
成了!!
此一擊,陳成當然有賭的成分,能成最好,不成便正麵交手。
雖說正常交手,陳成同樣穩贏,但有葉陽時時看護,想重創肖義,幾乎是不可能的。
說白了,陳成此招,不止是要晃點肖義,更是要晃開葉陽的注意,以便一擊之下,徹底廢掉肖義!絕不給其絲毫反擊的機會!
“人呢!?”
“肖義人呢!?”
下一瞬,眾人目光紛紛轉迴擂台,隻看見陳成平靜站著,肖義卻不見了蹤影。
直到擂台之外數丈的某處角落,傳來陣陣夾雜著咳喘聲與嘔吐聲的慘嚎,眾人才循聲望去,眼神登時變得驚詫至極。
“結……結束了!?”
“內館天才肖義……就……就這麽一瞬間便敗了!?”
眾人視線所及之處,肖義蜷縮在地上,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著,鮮血不斷從口鼻湧出。
更加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胸膛明顯凹陷下去一塊,碎裂的骨茬甚至已經頂破胸口的皮肉,血漿浸透其胸襟,還在不斷外溢。
他眼中充滿瘋魔般的怒火與恨意,幾次掙紮著想用手臂撐起身子,都因劇痛化作徒勞。
“別再動了!”
葉陽身形疾掠至近前,蹲下檢視後,立刻便從懷中掏出數枚丹丸,捏開肖義緊咬的牙關,硬塞了進去。
那些丹丸皆都價值不菲,但此刻,葉陽哪裏還顧得上計算?
吳紫妤也立刻衝了過去,剛開始還說著讓肖義放心,必定會治好他的話,但在看清其傷勢後,便徹底沒了下文。
周圍那些貴客、內館其餘弟子、乃至上院師傅曹淼,都不由得愣在當場。
誰能想到會是這種情況?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甚至連陳成是如何出手的都沒看到……
視線一偏一迴,戰鬥便已結束。
“陳成!你卑……”
葉綺羅迴過神,柳眉倒豎,正欲破口大罵,聲音卻忽地戛然而止。
隻因此刻,徐臨淵開口了。
“好小子!竟敢拿我當餌!把在座各位全耍了!”
徐臨淵目光落在陳成身上,非但沒有怒色,反倒透著一絲別樣的神采。
“是誰教你這樣玩的?葉陽麽?”
徐臨淵瞥了眼正在遠處全力施救的葉陽,緩緩搖頭道。
“不像……那個肖義,應該纔是葉陽教出來的,隻知道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那一套保守求穩的路數,終究落了下乘。”
“大人明鑒。”
陳成抱拳迴應道。
“館外確實有位老師傅指點在下,他說實戰追求的,正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殺敵!”
“說得好!實戰搏殺,本該如此!”
徐臨淵不吝稱讚,頓了頓,索性便繼續朗聲說道。
“這一局,我便代為宣佈了,陳成,實戰無傷速勝,評,甲上!勁力、耐力、實力……三甲上!”
此言一出,現場又是一陣躁動,所有人看向陳成的目光,都徹底不一樣了。
三炷血氣的明鏡武者並不稀奇,但,龍山中院三門甲上的含金量,足以驚豔外城,就連內城貴人,乃至徐臨淵都不得不另眼相看。
“陳成!我記住你了!”
徐臨淵再度開口,頗為鄭重地招攬道。
“你先去龍山上院礪煉幾年,待凝成第六柱血氣,便來我的都尉府報到,我定會好好栽培你!”
“……”
陳成聞言,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本能的審慎權衡。
在他看來,這種許諾無異於虛空畫餅,時間跨度太久,誰說得清到那時會是何種光景?況且中間還有種種變數。
此刻貿然繫結立場,好處未必能拿到,反而極有可能被徐臨淵的對手盯上,說不準哪天就成了炮灰。
“傻小子,愣那作甚?還不快快謝過徐都尉?”
曹淼眸底精光一閃,搶聲道。
“此番於你乃是天大的造化!既有徐都尉金口玉言,老夫現在便可做主,破格將你提入內城上院,並傾力助你成才!”
此言一出,朱鳴遠和葉綺羅皆是滿臉豔羨,後者眼底則更多出一抹深深掩藏的妒恨。
楚孟與曹兆略一對視,神色都有些複雜。
誰能想到,陳成竟會以如此這般的方式,一舉踏上他二人苦苦爭取的高度!?
那些貴客們,尤其是剛才就已經想要拉攏陳成的那幾個,此刻更是蠢蠢欲動,做好了繼續抬高價碼的準備。
雖說他們剛才開出的價碼已經不低,但此刻,陳成有了徐臨淵的明確接納,還能躋身龍山上院,分量已然不比曹兆楚孟差多少。
如此一來,眾人方纔的那些報價,可就遠遠不夠看了。
“且——慢!!!”
遠處,肖義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又像是迴光返照,亦或是丹丸確有奇效,他竟猛地坐了起來,竭盡全力地吼道。
“陳成他……他是下下等根骨!!!他不配……他不配!!!”
“下下等?”
徐臨淵的臉色頓時一沉。
曹淼察言觀色後,立刻看向遠處:“葉陽,肖義所言是真是假?”
“……此言,不確。”
葉陽明顯遲疑了一下,有心幫陳成轉圜,可根骨優劣這種事,隨便一個會摸骨的都能立刻探明,葉陽也隻好實話實說。
“應是中下。”
“陳成。”
徐臨淵臉上的笑容徹底斂去,肅然道。
“我說話向來一言九鼎,若你能凝成第六炷血氣,依然可來都尉府報道……但在那之前,不得打著我的旗號行事!”
“我明白,絕不會。”
陳成語氣平靜,內心沒有絲毫波瀾。
他本就不想應承徐臨淵的空頭支票,現在這結果,反倒更好,關係撇得幹幹淨淨,還不會得罪徐臨淵。
“陳成……”
曹淼隨即開口道。
“老夫也不是出爾反爾之人,但你這種情況,強行提入上院,必會惹人非議,乃至針對……為了你好,老夫建議……事緩則圓。”
“弟子明白。”
陳成點點頭,並未多說什麽。
雖然曹淼這老登就是明擺著的出爾反爾,可他這番話,卻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
若有徐臨淵和曹淼的庇護,自然沒人敢非議或針對陳成。
可現在,陳成已然失去蔭庇,自身實力又不足以在內城立足,貿貿然闖進去,絕非明智之舉。
所謂事緩則圓……謀定對策,厚積實力,而後徐徐圖之,穩穩立之……方得圓滿無虞!
“真是可惜了……”
那些原本正要起身向陳成丟擲更高價碼的貴客,幾乎全都啞了火,紛紛坐定,恢複了最初冷淡審視的姿態。
倒也還有兩個例外的,看向陳成的目光,依然滿是欣賞與熱切。
另一邊。
楚孟與朱鳴遠本就知曉陳成的情況,反應不大。
葉綺羅卻是毫不掩飾地揚起下頜,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
曹兆看了看陳成,又看了看曹淼,欲言又止。
而此刻。
唯有莊妝的反應,與所有人都不一樣。
從確定陳成獲勝那一刻,她的目光便直直釘在陳成身上,神色空洞,麵無表情,彷彿神魂早已抽離,未知遊向何處。
“曹老……”
見陳成始終平靜,連半句爭辯或央求都沒有,徐臨淵眸底又浮出一絲讚許,隻是興致已盡,有些不耐煩地開口道。
“宣佈結果吧。”
“……好。”
曹淼站了起來,朗聲說道。
“此番中院內館考較,到此結束……”
“曹兆,楚孟,二人皆已凝成六柱血氣,暗勁考評同為甲中!即日起,可轉入龍山上院精修!”
“朱鳴遠,考評丙上,賜益血丸五枚。葉綺羅,考評甲下,賜益血丸十枚,其餘一應待遇,照舊例不變。”
曹淼略一停頓,眸底似有猶豫,卻又被他迅速打消。
“陳成,考評……三門甲上,待遇……暫照舊例不變。”
結果一出,徐臨淵跟曹淼打了個招呼,便直接起身往外走。
曹淼親自去送,楚孟也急忙跟上。
曹兆反倒沒去,而是湊至陳成身邊,笑嗬嗬地邀請道。
“陳師弟,你啥時候有空?我們約著好好聚一聚。”
“……師兄是在說笑?”
陳成看了看曹兆,又側目瞥了眼曹淼的背影。
“我認真的!”
曹兆收起笑容,正色道。
“老頭子是老頭子,我是我,不相幹!三天後怎麽樣?到時我讓人來接你?”
“行,那就多謝曹師兄了。”
陳成答應得還算爽快。
雖說曹兆極少在中院露麵,口碑卻一直不錯,陳成願意結交試試。
若能通過曹兆去深入瞭解內城、上院、都尉府這些以前從未接觸過的地方,倒是能為陳成省去不少麻煩。
隨後,曹兆又與陳成閑聊了片刻,方纔告辭離開。
貴客們有的已經離去,有的還在與朱鳴遠和葉綺羅攀談。
朱鳴遠始終是一副彬彬有禮的姿態,話不多,隻是默默傾聽、觀察。
葉綺羅好似心情不錯,說個沒完,但總會有意無意地提及,陳成一路走來,憑的全是運氣。
“陳小兄弟。”
一道魁碩的身影快步走來,步履帶風,人未至聲先到,正是九安獵莊莊主,王鵬。
“我方纔開出的資助條件依然作數,若你願意,明兒一早我就讓人把東西送來,虎肉虎骨,山參靈芝……隨你挑!總價絕不低於每月百兩銀子!”
“還有我!”
又一人闊步走來,正是內城長風鏢局的總鏢頭,鄭南坤。
“我開的條件也不會短少分毫。隻要陳小兄弟點個頭,現下便可跟我迴去取銀兩、拿鑰匙!我那空宅離龍山館不遠,你今日便可搬進去!”
“多謝二位抬愛。”
陳成抱拳一禮,頗為鄭重地說道。
“隻是晚輩已有掛職之處,暫不清楚東家與二位是否有恩怨亦或生意上的衝突。且容我先迴去商議一下,再盡快答複二位。”
“也好,問清楚總沒壞處。”
王鵬倒是爽利,簡單告辭後,便大大咧咧地走了。
鄭南坤卻有些遲疑,張了張嘴,想問陳成的東家究竟是誰,話到嘴邊又悶迴肚子裏。刨根問底,弄不好犯了人家忌諱。他眯眼看了看陳成,心思轉了幾轉,最後也自告辭離去。
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陳成心中默默盤算起利弊。
九安獵莊,長風鏢局,他以前從未聽說過,豈敢貿然答應?
要與東家商量,隻是他的托詞罷了。他真正想要的是時間,以便徹底摸清對方的底細。
若這兩家背景幹淨,穩妥可靠,他自然願意接下資助,繫結立場。
每月進項摺合二百兩現銀,外加一座安南坊宅院的居住權……這手筆,擱半個月前,他連想都不敢想。
隻不過,若這兩家背後牽著什麽不可控的風險,給再多的銀子再大的好處,他也會避而遠之。
但不管怎麽說,眼前這個結果,他還是很滿意的。
那二人的投資,至少讓他看到了凝成第三炷血氣以及內館三甲上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
而這,還隻是剛剛開始。
——
(二合一,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