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
宋穎芝點了點頭,眸底難得地掠過一抹欣賞。
“雖未見著表哥說的那個陳成,但能發現這樣一位人才,倒也不虛此行,迴頭找表哥說說,由我宋家來資助此人!”
另一邊沈家的涼棚下。
沈崇年幾乎要站起身來,臉上又是激動又是不甘,連連低歎。
“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了……可惜了啊……若我三房尚在內城,這等人才,無論如何也要爭取到麾下!”
“爹,不管怎樣也得爭上一爭!”
沈興國同樣心有不甘。
“我願出到月俸五兩,再加每月定量的益血散補助……即便不成,也得叫他知道我沈家三房的誠意!”
“五妹。”
一旁,沈興文似笑非笑地揶揄道。
“你那位每月拿七兩現銀的大供奉,比之眼前這位兩門甲上的銅字牌如何?”
“這……”
沈宓被問得一怔,定了定神,認真道。
“我這幾日都沒見著陳供奉,實在不知他準備得如何,但我相信,他的考較成績必定不差……”
“不提此人了,掃興!”
沈崇年肅然道。
“小五,待會兒你也去試試,看能否招攬眼前這位雙甲上。”
“至於那個叫陳成的小子,讓他另謀高就去!你的那點家底,又不是大風刮來的,我絕不能眼睜睜看你越陷越深!”
“……大伯,這怎麽行?”
沈宓心頭一緊,急忙想分辯。
“就這麽定了!”
沈崇年根本不容她多說,手掌重重拍在座椅扶手上。
“這是我以三房執事族老身份,給你下的命令!此事,不必再議!”
遠端。
林奉孝默默退到休息區域,立刻便被大量弟子圍上來道喜恭賀,就連東、西外城的兩位下院教習,也親自過來祝賀。
“林師弟,再加把勁就是三門甲上!你的好前程,真要來了!”
“恭喜林師兄,以後發財了,可別忘了咱這些一起吃苦受罪的白字牌哥們啊!”
“林師弟,恭喜啊,有空來東外城,咱們好好聚一聚!”
“多謝各位。”
林奉孝一一迴應,眸底深處卻藏著冷淡與疏離。
隻有不經意瞥向內館時,他的眼神才會抑製不住地泛起光彩。
他心中始終記得,並且始終篤定。
自己能有今日,完完全全仰賴於另外一個人。
此刻眼前這些笑臉再怎麽熱烈燦爛,言語再怎麽誠懇動聽,也永遠及不上那份隱於無聲處的,實實在在的再造之恩!
……
內館這邊,另有一扇通往主街的側門,隨著最後一位貴客由龍山上院的師傅親自陪同著,不緊不慢地踏入,內館考較纔算真正要開始。
但在這之前,葉陽連同那些先來的貴客,都紛紛從座位上起身,迎上前去與那位最後抵達的白衣青年見禮寒暄,態度極為客氣。
“三師姐,那位是?”
肖義眼中透著一抹探究與盤算,壓低聲音詢問站在身邊的葉綺羅。
“……我也不認得。”
葉綺羅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
“不過,能讓上院曹師親自陪同前來,不是內城大族的貴人,就是手握實權的內城高官。”
“嘖,瞧著年紀不大,這份尊榮卻不一般。”
肖義直直看著那在主位落座、被眾星拱月般圍繞的白衣青年,眸底明顯亮了幾分,想要攀附的心思,全寫在臉上。
坐在白衣青年左手邊的老者,正是龍山上院的教習師傅之一,曹淼。
其餘十來位貴客,依次與那白衣青年見禮寒暄後,這才紛紛坐迴院子四周的太師椅上。
其中,內城吳家那位頸間圍著墨色貂皮的大小姐吳紫妤,所坐的位置離主位最近,地位自然要比別的貴客略高一籌。
相比起來,身著青色緹騎官袍服的宋徹,座次卻很靠後,近乎末流,似他這般的‘貴客’,肖義連多看一眼也無。
而在稍遠一點的位置,陳成正默默觀察著每一位貴客。
莊妝站在他身邊,適時用極低的聲音向他簡單介紹。
陳成神色始終平靜無波,對這些人的身份高低,並無明顯傾向,也全然沒有如肖義那般迫切渴望攀附高枝的心思。
歸根結底,陳成有豎目印記在手,心態終究與常人不同。
於他而言,穩妥永遠是第一要務。
不夠穩妥的高枝,越高,貿貿然攀上去,便越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謀而後動,總不會錯。
葉陽迴到內館中央,朗聲說了幾句場麵話,旋即將目光轉向場邊肅立的七名內館弟子。
大師兄楚孟,二師兄朱鳴遠,三師姐葉綺羅,四師兄曹兆,六師姐莊妝,老七肖義,以及老八陳成。
“照老規矩,考較先由三炷血氣的弟子開始……肖義,陳成,你二人誰先?”
“弟子先來!”
肖義搶著開口,聲音洪亮,透著股按捺不住的表現欲。
陳成卻是聲色未動,無所謂先後。
還沒等葉陽首肯,肖義已走上前去,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灼灼地掃過上位貴客,尤其在那白衣青年處刻意停留。
“行,那就你先。”
葉陽眸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不悅,抬手指了指立在場地一側,裹著十數層泛有淡淡金屬光澤牛皮的木樁,說道。
“這上麵裹的是‘鐵皮’,製法與用料遠比外館的‘石皮’高階,韌性與硬度,更勝三倍左右!”
“內館明勁考較,以擊穿‘鐵皮’層數為評判標準,往年最好的成績,是一擊破三層‘鐵皮’,也即九層‘石皮’。”
葉陽解釋得十分詳細,主要是為了讓貴客們先弄清楚內館考較的具體標準。
話音剛落,肖義已然在木樁前站定。
他深吸一口氣,身形微微下沉,腰胯內斂,肩肘曲蓄,整個人的氣勢瞬間繃緊。
繼而閉氣沉碾,強行催穀體內三炷血氣,竭盡一切可能,將所有勁力都壓榨、擰合、凝實為一股蓄勢待發的伏勁。
周身筋骨顫鳴不止,拳頭表麵的麵板,更是隱隱透出血氣充盈的暗紅色。
“詫——!”
隨著一聲短促如龍吟般的吐息,肖義全身筋骨乃至髒腑都被盡數調動,合力催發一記最具穿透性的裂龍鑽。
“嘭!!!”
巨響宛如悶雷爆開。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其拳鋒落點。
可以清楚看到,那三倍硬韌於外館石皮的特製鐵皮,最外麵一層,已被轟得內陷崩裂成了十數瓣。
“呼……”
肖義長出了一口氣,緩緩將拳頭收迴,略作調息後,立刻抱拳朝那白衣青年見禮,道了聲“獻醜”。
至於場中的葉陽,彷彿被肖義徹底忘了,晾在一旁,全無表示。
旋即,兩名年輕弟子快步上前,將被擊穿的鐵皮一一取下,並托在手中,向貴客展示。
眾人無不讚歎。
可偏偏肖義最在乎的那位白衣青年,從始至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與身邊的曹淼談論著什麽。
肖義眸底黯了黯,旋即瞥了場邊的陳成一眼。
鮮花須有綠葉襯托,才更顯明豔奪目!
肖義嘴角微揚,故意拔高調門。
“陳師弟,該你了!”
“葉師?”
陳成並未迴應肖義,而是轉向另一邊,恭謹詢問。
“弟子可以開始了麽?”
“且慢。”
葉陽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他看向陳成時,眼底閃過一抹滿意之色。
前有肖義輕慢失禮,更顯出此刻陳成先做請示的禮數周全,尊師重道。
落在外人眼中,這何嚐不是他葉陽教導有方的臉麵?
一念及此,葉陽眼底不禁掠過一抹複雜難言的意味……
他很清楚,自己從未教導過陳成,彼此間甚至僅僅隻有過一次簡短且並不愉快的見麵……
陳成此刻的態度,令他心底多多少少湧起些慚愧。
他沒教過陳成什麽,陳成卻教過他武者須求一個念頭通達……
慚愧漸漸趨向羞愧……
葉陽的念頭……更不通達了!
“葉師?葉師……”
展示鐵皮的年輕弟子輕喚了兩聲,葉陽這才迴過神來,目光看了過去。
“一層,兩層,三層……”
葉陽壓下情緒,聲音低沉而鄭重地說道。
“四……第四層雖未完全洞穿,但已現清晰裂痕。此等勁力,可算曆年來最好成績!”
此言一出,肖義再度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讚歎聲此起彼伏。
“肖義師兄,勁破三層半鐵皮,為曆年最佳!評,甲上!”
負責記錄的弟子朗聲通報。
肖義眉梢一挑,嘴上沒說什麽,眼裏的輕慢卻分明在說,我已打破前人記錄,不是甲上是什麽?還通報?脫褲子放屁!
而此刻,全然無人察覺到,葉陽眼底那一抹抹複雜變化的神色。
一方麵,肖義打破了前人記錄,他葉陽這個做師傅的,自然臉上有光,教導之功更是不言而喻。
可另一方麵,他對肖義的態度極為不悅,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在他看來,此子微末時唯唯諾諾,對上位者百般討好,可一旦有了點長進,或是有了可以攀附的高枝,反骨立刻便會顯現,將來多半是條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隻不過,看透歸看透。
葉陽非但不會點破,反而還要順勢推上一把。
說到底,他還需借肖義這塊跳板,鋪墊自己的聲望,串聯更廣的人脈,攫取更多的利益。
拆肖義的台,就等於拆他自己的抬,這等蠢事他豈會做?
“很好!肖義,你果然沒讓為師失望!”
葉陽眯起眼,露出一抹極為罕見的溫和微笑。
“繼續好好表現,若能取得三門甲上,為師必定重重嘉獎於你!”
“謝葉師。”
肖義笑了笑,旋即目光掃過白衣青年,見對方仍無反應,又立刻看向陳成,笑容更濃了幾分。
“陳師弟,你可是我龍山中院最刻苦的那一個!好好表現,切莫落了中院威名!”
陳成不語,隻是靜待葉陽發話。
“好了。”
葉陽看向陳成,平靜道。
“你可以開始了,好好表現,若能評到丙中,為師亦有嘉獎。”
“是,多謝葉師!”
陳成朝葉陽抱拳一禮,不緊不慢地走向另一根鐵皮完全完好的木樁。
而此刻,現場大多貴客,都在討論肖義方纔那一拳,連正眼都沒看向陳成。
他們中的一多半,原本就是奔著肖義來的,甚至在今日之前,他們壓根就沒聽說過內館有陳成這號人物,隻當是肖義的陪襯,看不看都無所謂。
不止是這些貴客,就連那幾位內館弟子,也對陳成的表現毫不在意。
大師兄楚孟靜立一旁,雙目微闔,氣息沉緩,彷彿周遭一切喧嚷都與他無關,心神早已內守。
朱鳴遠、葉綺羅、曹兆三人聚在一起,小聲談論著當初他們凝成第三炷血氣時,明勁比之肖義,確實要差上一截。
莊妝靜靜站在不遠處,看似在聽他們聊天,實則一雙美眸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陳成。
她知道陳成的根骨不好,但她更知道陳成是整個外館最勤奮的,沒有之一!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心底生出了一絲違背常理的期待,或許……根骨並非武道一途的唯一根本!
木樁前。
陳成簡單站定,沒有多餘的醞釀,直接打出一記與肖義如出一轍的裂龍鑽。
隻不過,陳成整個人的狀態都更鬆弛得多。
沒有閉氣沉碾強行催穀,沒有筋骨齊鳴氣勢斐然,沒有龍吟嘯動催調周身,更沒有動用底牌太極勁,甚至還刻意收束著兩成力道。
“嘭!!!”
拳鋒擊實的瞬間,那一聲巨響卻宛如悶雷爆開,震得內館眾人紛紛側目,就連外館也有不少人聽見,驚詫地望來。
陳成收拳退開,神色如常,呼吸平穩,彷彿隻是隨意活動了一下筋骨。
現場頓時安靜下去。
負責查驗的弟子愣了幾息,才慌忙小跑上前,將鐵皮一層層解下,向眾人展示。
第一層完全洞破,皮子向內翻卷。
第二三層同樣被貫穿,隻是裂口漸次縮小了些,第四層……
所有目光,尤其是肖義那雙陡然睜大、寫滿不可置信的眼睛,全都死死釘在第四層鐵皮上……隱隱有爭議聲發出。
“葉師,這……這怎麽算?”
負責展示第四層鐵皮的年輕弟子,有些為難地看向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