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鏢局的清晨一片死寂。
蘇德榮推開鏢局大門時,腳步不由一頓。
院子裡太靜了。
沒有往日趟子手們吆喝搬貨的嘈雜,沒有馬蹄叩擊青石的清脆,也沒有鏢師們晨起練拳的呼喝吐納。
隻有穿堂風嗚嗚地刮過,捲起幾片枯葉,在青磚地上打著旋兒,又悄然落下。
他心頭一沉,握扇的手緊了緊。
正廳的門敞著,裡頭人影幢幢。
邁過門檻,正堂內,周勇、王貴、趙鐵山等人或坐或站,個個麵色凝重。
「少幫主。」
蘇德榮抬手示意眾人坐下,自己走到主位旁那張紫檀木太師椅前,卻沒有立刻坐下。他目光掃過堂內眾人,最後落在周勇臉上:「周鏢師,傷如何?」
周勇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笑,卻比哭還難看:「皮肉傷,死不了。就是……折了五個兄弟。」
蘇德榮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
周勇喉結滾動一下,低聲道:「屬下無能,請少幫主責罰。」
蘇德榮沒有立刻說話。
他轉身,走到正堂北牆那麵鎏金匾額下。
匾上「信義為先」四個大字,是蘇家鏢局立身之本,也是祖父蘇老爺子當年親筆所題。
「責罰?」蘇德榮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責罰你們什麼?責罰你們拚死護鏢,血戰不退?還是責罰你們……沒能以少勝多,反殺了對方三個暗勁?」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堂內每一個人:「這趟鏢,是我蘇家接的。路線是我小叔定的。你們,是替我蘇家賣命。真要論責,第一個該責的,是我這少幫主。」
周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蘇德榮抬手製止。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倉促踉蹌的腳步聲。
帳房管事老周抱著一本厚厚的帳簿,急匆匆走了進來。
這位在蘇家做了二十多年帳房的老先生,此刻麵色如土,額上全是冷汗,捧著帳簿的手抖得厲害。
「少、少幫主……」老周聲音發顫。
蘇德榮看向他:「周先生,何事?」
老周將帳簿攤開在長案上,手指顫抖著點向其中幾行硃筆批註的數字,聲音裡透著絕望:「自大爺帶人押那趟重鏢北上,至今兩月有餘,期間鏢局共出鏢九趟。其中……其中五趟被劫,三趟僅保本,隻一趟略有盈餘。這段時間,鏢局淨虧……淨虧四百兩黃金!」
「什麼?!」王貴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後條凳。
趙鐵山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灰敗。
周勇死死盯著帳簿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四百兩黃金。
便是蘇家鏢局全盛時期,這也是整整一年的淨利。
如今世道艱難,鏢局生意本就萎縮,這筆虧損,足以掏空蘇家大半家底。
老周繼續道,聲音越來越低:「這還不算陣亡弟兄的撫恤、傷員的湯藥費、被劫貨物的賠償……若全數算上,怕是……怕是……」
他沒說下去,但堂內所有人都明白。
蘇德榮緩緩走到長案前,俯身看向帳簿。
他看得很仔細,一頁頁翻過,目光在每一行數字上停留。
堂內死寂,隻有帳簿翻頁的沙沙聲,以及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蘇德榮合上帳簿。
他抬起頭,臉上已沒了方纔的震驚與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
「周先生,」他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陣亡弟兄的撫恤,按最高規格發放。家中若有老幼,每月另加二兩銀子贍養費,直至老人終老、幼子成年。傷員的湯藥費,鏢局全包,若有傷殘不能再走鏢的,繼續安排到鏢局,給份清閒差事,月例照舊。」
老週一愣:「少幫主,這……這開銷……」
蘇德榮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照做。銀子不夠,我去想辦法。但撫恤和湯藥,一分不能少,一刻不能拖。」
他頓了頓,繼續道:「從今日起,鏢局暫不接長途重鏢。所有人手收縮,集中力量,守死最後那條短途支線。那條線利薄,但路程短,關節少,是咱們眼下……唯一的活路。」
趙鐵山忍不住開口:「少幫主,最後一條主線和兩條支線……就這麼讓出去了?」
蘇德榮看向他,眼神銳利:「不讓又如何?趙師傅,咱們現在還有多少能戰的鏢師?多少完好的趟子手?真要硬撐,把最後這點家底拚光,蘇氏鏢局的招牌,可就真的倒了。」
趙鐵山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垂首,再無言語。
蘇德榮重新走回主位前。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一撩袍角,穩穩坐進了那張象徵著權柄與責任的紫檀木太師椅。
背脊挺直,雙手平放在扶手上,目光掃過堂內每一個人。
「我知道,這些年我在武館廝混,在勾欄聽曲,沒怎麼管過鏢局的事。」他緩緩開口,神色嚴肅,「諸位叔伯兄弟替我蘇家撐著這份家業,辛苦了。」
他站起身,朝堂內眾人,深深一揖。
「諸位,辛苦了。」
周勇、王貴、趙鐵山等人慌忙起身,眼眶瞬間通紅,紛紛抱拳躬身還禮,聲音哽咽:「少幫主!」、「使不得!」
蘇德榮直起身,繼續道:「小叔如今病倒,這擔子,該我挑了。往後的路會很難,但我蘇德榮今日把話放在這兒,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諸位兄弟。蘇氏鏢局這塊招牌,隻要我還在,就絕不會倒。」
「周先生,撫恤和湯藥的開支,你現在就去覈算,一個時辰後給我數目。」
「趙師傅,庫房所有兵刃、甲冑、車馬,立刻清點檢修,一件不許遺漏。」
「周勇、王貴,你們倆把還能上陣的兄弟名錄理出來,按傷勢、武功,分作三班,明確職責。」
一條條指令清晰下達,沒有半分猶豫。
堂內眾人精神一振,彷彿找到了主心骨,轟然應諾:「是!」
隨即領命而去。
正堂內隻剩蘇德榮一人。
他緩緩坐回太師椅,仰頭閉目,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張總是帶著散漫笑意的臉上,此刻寫滿疲憊,額角甚至滲出細密汗珠。
四百兩黃金的虧空……
陣亡兄弟的撫恤……
病倒的小叔……
風雨飄搖的鏢局……
他猛地睜開眼,從懷中掏出那個從不離身的錦囊,倒出裡麵所有銀票、碎銀。
數了數,不過百餘兩。
杯水車薪。
蘇德榮將銀錢收回錦囊,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他低頭看了看,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
「原來當家……是這般滋味。」
他低聲自語,轉身走出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