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德榮領著陳江河,停在「醉春樓」三字鎏金匾額下。
樓高三層,飛簷鬥拱,簷角懸著銅鈴,風過時叮咚清響,與樓內隱約飄出的絲竹聲交織成一片繁華之音。
「就這兒了。」蘇德榮搖著扇子,朝陳江河擠擠眼,「帶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內城的補法』。」
二人拾階而上,蘇德榮邊走邊道:「今日你可別想著推脫。這醉春樓的野味,跟外城那些圈養的牲口可大不相同——都是黑風嶺深處獵來的異種,氣血旺盛,食之能壯筋骨、添氣力。對咱們練武之人,那是實打實的大補!」
陳江河抬眼打量。
樓內裝飾極盡雅緻。楠木桌椅光可鑑人,四壁懸著水墨字畫,角落裡擺著青瓷花瓶,插著時令菊花。
跑堂夥計眼尖,見是蘇德榮,連忙堆著笑迎上來:「二位爺,樓上雅間請?」
蘇德榮擺擺手,熟門熟路地往裡走:「老位置,二樓臨街雅間。菜按老樣子來,酒要十年陳的『燒春』。」
「好嘞!蘇爺稍候,這就安排!」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全,.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二人落座臨窗雅間。
窗外正對著內城主街,行人車馬盡收眼底,視野極佳。
不多時,四名身著淡綠羅裙的少女執壺而來。
皆十六七歲年紀,容顏清麗,步履輕盈。
為首一人素手斟酒,酒液落杯,澄澈透亮,香氣清冽襲人。
「爺請慢用。」少女聲音軟糯,行禮後退至一旁侍立,低眉順目,姿態恭謹。
蘇德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香。這『燒春』是張家酒坊的窖藏,一年也就出百來壇,尋常人可喝不到。」
陳江河依言舉杯,淺嘗一口。
酒液清冽,一線溫熱自喉間滑落,隨即化作融融暖意散入四肢百骸,氣血隱隱活躍。
「好酒。」陳江河放下酒杯,誠心道。
「酒好,菜更好。」蘇德榮以扇骨輕點桌麵,「等著,異獸肉馬上就來。」
不多時,菜陸續上桌。
不是大盤大碗,皆是精巧小碟。
一碟清蒸熊掌,掌肉晶瑩剔透,淋著琥珀色的醬汁;
一碟爆炒豹心,切成薄片,嫩紅如火,配著翠綠野菜;
一碟雀肝羹,湯色奶白,肝片細嫩如豆腐;
還有幾樣時蔬小炒,皆是外城罕見的鮮物。
蘇德榮拿起象牙筷,夾了片豹心置於陳江河碟中:「嘗嘗這個。『赤紋豹』心,最補氣血。尋常武人吃一片,能抵三日苦修。」
陳江河依言嘗了。
豹心入口極嫩,卻帶著一股野性的腥甜。
嚥下後,一股熱流自胃腑升起,直衝頭頂,周身氣血果然活躍幾分。
「如何?」蘇德榮笑眯眯問。
「確實不凡。」陳江河點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隻是太過奢貴。」
蘇德榮哈哈大笑,扇子搖得歡快:「奢貴?這才哪到哪。這一桌,少說也得這個數——」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兩?」陳江河問。
「四兩。」蘇德榮糾正,「黃金。」
陳江河執筷的手頓了頓。
四兩黃金,便是四十兩白銀。
蘇德榮卻渾不在意,從懷裡摸出個小錦囊,掂了掂,拋給候在一旁的夥計:「結帳,多的賞你。」
夥計接過錦囊,入手一沉,頓時笑逐顏開:「多謝蘇爺厚賞!」
陳江河默然。
武道修行,財、侶、法、地,財居首位,果然不虛。
二人正用著菜,樓梯口又傳來腳步聲。
蘇德榮背對樓梯,未曾留意。陳江河卻因座位朝向,抬眼便瞧見上來三人。
為首者約莫三十出頭,麵容冷峻,劍眉星目,穿著一身玄黑勁裝,外罩暗紋錦袍,腰佩長刀。正是大師兄趙明遠。
緊隨其後的男子稍年輕些,尖臉薄唇,眼神活絡中帶著幾分倨傲,一身靛藍緞衫,腰佩長刀。這是二師兄李天。
而立於二人身後半步的,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
錦袍玉帶,麵容俊朗,隻是眉眼間凝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冽。
他眸光銳利,隨意掃過大堂,在與陳江河目光相接時,未有絲毫停頓,彷彿看的是一件桌椅擺設般尋常。
陳江河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陳望龍。
那個在陳家正堂,被眾人交口稱讚、譽為「陳家麒麟兒」的嫡孫。
蘇德榮察覺陳江河神色有異,順著他的目光回頭,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嘴角扯了扯,忽然「嗤」地笑出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剛上樓的幾人聽得清清楚楚:
「嘖,真是晦氣。今日出門沒看黃曆,竟撞見兩頭白眼狼。」
趙明遠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蘇德榮,又落在他對麵的陳江河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李天瞬間「沖」上前,臉色陰沉:「姓蘇的!你罵誰?!」
蘇德榮慢悠悠轉回身,夾起一筷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嚥下,才抬眼瞥向李天,扇子「唰」地展開,輕搖兩下:「誰應聲,我就罵誰嘍。」
「你——!」李天臉色漲紅,跨前一步,卻被趙明遠伸手攔住。
趙明遠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蘇師弟,許久不見,口舌還是這般伶俐。」
蘇德榮卻渾不在意,反而用扇骨敲了敲陳江河的手臂,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那邊聽清:
「江河,瞧見沒?這就是師父當年心善,從城外雪地裡撿回來的兩條『小狗』。費心費力養大了,教了本事,結果呢?」
他搖了搖扇子:「骨頭還沒啃熱乎,聞著內城趙家扔的肉味兒,就頭也不回地搖尾巴跑了。這麼多年,可曾回武館看過師父一眼?可曾惦記過同門半分情誼?」
趙明遠麵色不變,隻淡淡道:
「師父恩情,明遠從未敢忘。隻是人往高處走,趙家能給我更多資源、更好前程,我為何不能選?武道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留在形意武館,我能有今日?」
「好一個人往高處走!」蘇德榮冷笑,扇子「啪」地合攏,重重敲在桌上,「那你倒是說說,你走之後,可曾回武館看過師父一眼?可曾捎過一句問候?」
他聲調漸高,引得周遭幾桌客人紛紛側目。
「還有你,李天!」蘇德榮矛頭轉向尖臉男子,「你資質平平,若非師父念你孤苦,收你入門,傳你拳法,你早不知餓死在哪條陰溝裡了!結果呢?趙明遠前腳被趙家招攬,你後腳就巴巴地跟過去,搖尾乞憐,求得一個外姓護院的職位,便再也不認師門了!我說你是白眼狼,冤枉你了?」
李天被戳中痛處,勃然大怒:「蘇德榮!你少在這裡擺架子!那老頭自己藏私,武館破落成那樣,能有什麼前途?我和大師兄另尋出路,有何不對?!倒是你,堂堂蘇家少幫主,不也賴在武館混日子?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們!」
「我混日子?」蘇德榮氣笑了,「我留在武館,是因為師父對我蘇家有救命大恩!是因為我知道什麼叫『情義』二字!不像某些人,攀了高枝,就忘了根本!」
他霍然起身,扇子直指李天:
「再說了,師父傳沒傳我後麵的拳法,關你屁事?你自己沒本事,叩不開化勁關隘,怪師父藏私?李天,要點臉吧!」
「你找死!」李天厲喝一聲,右手已摸向腰間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