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河看向他。
蘇德榮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說正事。明日內城有事,你跟我走一趟。」
陳江河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見世麵?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蘇德榮往日那些「勾欄聽曲」「翠鶯閣新來姑娘」的邀約。
這位三師兄傷愈之後,似乎又恢復了那副散漫做派,經常特意跑來,眉飛色舞地說內城新開了家「醉月樓」,唱曲的姑娘嗓子比黃鸝還脆。
「師兄美意,我心領了。」陳江河當即搖頭,「眼下正是鞏固暗勁、揣摩勁路變化的關鍵時候,我想留在武館專心練拳。勾欄聽曲那些......還是算了。」
「誰跟你說勾欄聽曲了?」蘇德榮瞪眼,扇骨虛點他胸口,「你小子,把師兄我想成什麼人了?當我整日隻知尋歡作樂不成?」
陳江河看著他,沒接話。
但那眼神裡的意思,明明白白:難道不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全,.任你選 】
蘇德榮被他看得有些訕訕,咳嗽一聲,正了正神色:「先聽我說完!先聽我說完!明日不是去那些地方,是正事——青龍幫派了人來,要與內城五大家族交涉。」
陳江河神色一凜。
青龍幫。
這三個字,自黑風嶺那夜後,便如一根刺,紮在他心頭。
就算那夜不是青龍幫所為,那蕭青能血洗林家堡,其野心與手腕,絕非尋常江湖梟雄可比。
「交涉什麼?」陳江河沉聲問。
「還能有什麼?」蘇德榮冷笑一聲,「無非是劃地盤、談規矩、分利益。青龍幫吞了林家堡,消化了數月,如今羽翼漸豐,想把手伸得更長些。內城那幾家,哪個不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自然要摸摸他的底,探探他的口風,談談條件。」
「我帶你去,真是讓你見見世麵。去不去?」
陳江河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好,我去。」
「這就對了!」蘇德榮一拍他肩膀,「明日辰時,鏢局門口等我。記得換身齊整衣裳,內城那地方,講究多。」
「齊整衣裳?」陳江河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武館短打。
蘇德榮上下打量他,搖了搖頭:「罷了,明日我讓人給你送一套。你這身行頭,進了內城,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陳江河應下:「我明白。」
蘇德榮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扇子搖了搖,轉身朝院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咧嘴一笑:「放心,真是正經事。勾欄那些......等正事辦完了再說!」
陳江河:「.......」
......
次日辰時,陳江河準時出現在蘇氏鏢局門口。
他換了身蘇德榮讓人送來的靛青緞麵長衫,料子細軟,裁剪合體,襯得肩寬腰挺。
頭髮也用布帶整齊束在腦後,露出稜角分明的臉。
「不錯!」蘇德榮圍著陳江河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這套衣裳一穿,倒真有幾分少年高手的派頭了。」
陳江河扯了扯嘴角:「師兄說笑。」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外城嘈雜破敗的街道。
約莫一刻鐘後,前方出現一道高牆。
牆高近三丈,清一色大青磚壘砌,磚縫勾得筆直如線。
門前站著八名披甲持矛的兵士,盔甲鮮明,漆皮光亮,長矛矛尖寒光閃閃,與外城那些慵懶散漫的巡丁截然不同。
蘇德榮上前幾步,從懷中取出一麵鎏金令牌,遞給為首的兵卒頭目。
那名隊正接過令牌,仔細查驗,又抬眼打量蘇德榮和陳江河,目光在陳江河手上多停留了一瞬,這才揮手:「放行。」
跨過城門,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陳江河腳步頓了頓。
他知道內外城有差距,卻沒想到差距如此之大。
青石板路寬闊平整,可供四輛馬車並行。
路旁溝渠清澈,竟無半點汙穢。
街道兩側店鋪林立,幌子招牌乾淨醒目,賣的是綢緞、藥材、玉器、古籍等物事,不見外城隨處可見的雜貨攤、小吃擔。
街道上行人不多,但個個衣著體麵。
男子多穿綢衫,腰間佩玉;女子裙裾曳地,髮髻上簪著珠釵。
蘇德榮搖著扇子,瞥見陳江河眼中一閃而逝的震動,笑了笑:「怎麼?看傻了?」
「有點。」陳江河坦然承認。
「外城是江湖,是泥潭,是人擠人、人吃人的地方。」蘇德榮聲音平淡,「內城是棋盤,是規矩,是人分高低貴賤、各安其位的地方。」
他扇子虛指前方那些深宅大院:「瞧見沒?那些高門大戶裡頭,住的便是宜林縣真正的天。趙、錢、孫、李、周,五大家族,根深蒂固,枝繁葉茂。家家都有化勁坐鎮,縣衙裡七成以上的官職,外城內城八成以上的賺錢營生,或多或少都與他們有關。」
他轉頭看向陳江河,眼神認真起來:「這世道,武道就是梯子。但梯子往哪兒搭,能爬多高,得看你自己。化勁,是門檻。過了這道門檻,遷居內城,置辦產業,讓林嬸享福......都不再是空話。」
陳江河緩緩點頭:「我明白。」
正說著,前方街口忽然傳來整齊而沉重的馬蹄聲。
「踏、踏、踏......」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街麵行人紛紛避讓,蘇德榮一把拉住陳江河,退到街邊店鋪屋簷下,低聲道:「是青龍衛。」
陳江河抬眼望去。
隻見十餘騎自長街盡頭疾馳而來。
清一色的玄黑勁裝,外罩輕甲,腰佩製式長刀。
馬是好馬,人更是精悍。
這些人眼神銳利,周身氣血蒸騰,顯然都是練武之人,為首三人氣息沉凝,竟都是暗勁修為。
待馬隊遠去,街上方重新有了聲響。
「是青龍幫的『青龍衛』!」
「好大的威風!三名暗勁帶隊,餘下的怕也都是明勁吧?」
「聽聞青龍衛已擴至百人規模,皆是蕭幫主親自挑選、以秘法嚴訓的精銳。這手筆......五大家族的親衛也不過如此了。」
「唉,林家堡積攢了數十年的家底,到底都便宜了蕭青......」
蘇德榮目送馬隊消失,才收回視線,搖著扇子,語氣複雜:「瞧見沒?這便是蕭青的底氣。青龍衛不過成立半年,已有如此氣象。」
陳江河沉默片刻,問道:「師兄,林家堡舊部,就當真甘心為蕭青如此驅策,反噬舊主?林家嫡係雖遭血洗,可旁支、舊將、姻親故舊......樹大根深,難道無人暗中串聯,意圖復仇復辟?」
「復仇?復辟?」蘇德榮輕輕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譏誚,「自然有。蕭青初掌林家堡那幾個月,堡內暗流洶湧,大小叛亂不下三次。最兇險的一次,甚至攻到了堡主府的前廳階下,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他頓了頓,平靜道:「可你知道,蕭青是如何將那次叛亂壓下去,並從此基本瓦解了林家舊部的反抗之心的嗎?」
陳江河目光沉靜,等待下文。
蘇德榮湊近些:「蕭青入贅時,娶的正是林家上一代堡主的嫡親女兒。那女子性子剛烈,蕭青血洗林家那夜,她於堡主靈前自刎殉父,血濺三尺。可偏偏......她留下了一個尚在繈褓的兒子。」
他羽扇輕搖,剖析道:「蕭青奪權後,當眾立下重誓,此子姓林,名正言順,乃林家嫡係唯一血脈,他蕭青隻是暫代幼主掌管堡務。待幼主成年,便奉還權柄,讓他重掌林家堡。」
「而那些起事的林家舊部,原本打著『為老家主報仇、誅殺逆賊、復我林家』的旗號,一夜之間,忽然就成了『謀害幼主、意圖不軌、篡奪林家基業』的叛徒逆黨。蕭青以『護佑幼主、肅清奸佞』為名,大開殺戒,清洗異己,同時大力提拔那些願意歸順、承認幼主地位的舊部。恩威並施,不過半年光景,林家舊部便分化瓦解,再難形成統一有力的反抗力量。」
陳江河沉默良久,好狠絕的手段!好深沉的心機!
這宜林縣,表麵平靜,實則早就暗流湧動。
此等梟雄,羽翼漸豐,與盤踞內城多年的五大家族之間,一場大戰恐怕在所難免。
自己必須更快變強。
蘇德榮拍拍他肩膀,打斷了沉思:「走吧,前麵就到了。今日你看見的,不過是冰山一角。這內城的水,深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