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透過形意武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斜斜地照進前院,在青苔斑駁的磚地上投下一方暖黃。
陳江河踏進院門時,幾個早起的師兄弟正在角落石鎖旁活動筋骨,見他進來,有人點頭招呼:「江河,來了?」
「早。」陳江河一一頷首回應,腳步未停,徑直穿過前院,朝後院走去。
李承嶽依舊癱在竹躺椅裡,酒葫蘆擱在肚皮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閉著眼,嘴角還沾著點昨夜酒漬,花白頭髮散亂地披在肩頭。
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隻當是個頹唐的爛酒鬼。
陳江河走到槐樹下,站定,躬身:「師父。」
李承嶽沒睜眼,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含糊道:「有事說事,沒事別吵我好夢。」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陳江河直起身,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右手。
沒有擺開架勢,沒有運勁蓄力。他隻是五指虛握,對著身前空氣,輕輕一按。
三尺外,石凳旁那片剛落下的槐葉,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齏粉。
躺椅裡,李承嶽的鼾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總是醉意朦朧的眼睛裡,驟然爆射出兩道精光,死死盯住陳江河那隻尚未收回的手。
「你——」李承嶽的聲音有些發乾。
陳江河收回手,躬身道:「弟子不才,僥倖叩關,暗勁初成。」
「賊老天......」李承嶽喃喃低語,聲音沙啞得厲害,「當真成了?!」
他「騰」地站起身,趿拉著鞋幾步衝到陳江河麵前,枯瘦的手閃電般探出,扣住陳江河手腕。
指力透骨,勁氣遊走。
李承嶽的臉色變了又變,從驚疑到確認,從確認到震撼,最後凝固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多大了?」他鬆開手,聲音低沉。
陳江河躬身:「回師父,剛滿十八。」
「十八......十八......」李承嶽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踉蹌一步,後退著跌坐回竹躺椅裡,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頹然癱倒。
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重新變得渾濁。
陳江河靜靜站著,沒說話。
院子裡一片死寂。
隻有晨風穿過光禿枝椏,發出嗚嗚的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李承嶽終於緩緩抬起頭。
他盯著陳江河,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長長吐出一口氣。
「一年多便到達暗勁,」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十八......隻剩兩年......二十歲前不化勁,終是達不到要求......」
他忽然站起身,趿拉著鞋,背著手在槐樹下踱了兩圈。
腳步有些亂,完全失了往日那副懶洋洋的從容。
陳江河靜靜看著。
要求?什麼要求?
李承嶽停下腳步,轉頭看他,聲音低沉:「江河,你可知道,武道修行,有個不成文的說法?」
「請師父明示。」
「二十歲前不化勁,終是庸才。」李承嶽一字一頓,「這不是說二十歲後便不能化勁,而是......二十歲前叩開化勁關隘,方有窺見更高境界的可能。」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深潭:「你如今十八,暗勁初成。要在兩年內,從暗勁到化勁......」
陳江河心頭一震:「二十歲前......化勁?」
「不錯。」李承嶽點頭,「二十歲前化勁,纔有機會得我『形意門』真傳。」
李承嶽盯著陳江河,看了許久,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
「罷了。」他擺擺手,轉身朝自己那間屋子走去,「在這兒等著。」
陳江河躬身:「是。」
不多時,李承嶽走了出來。
陳江河抬眼看去,心頭不由一震。
師父換了身衣裳——正是那日收他為正式弟子時穿過的藏青色棉麻長衫。
花白的頭髮也用一根木簪整整齊齊束在腦後,那張總是醉意朦朧的臉此刻洗淨了酒氣,眉目沉靜,腰背挺直。
隻是站在那裡,便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李承嶽走到院中石桌前,從桌下暗格裡取出一隻舊木匣。
開啟,裡頭是一尊半尺高的黃銅香爐,三支線香,還有一塊黑漆木牌。
他將香爐擺在石桌正中,點燃線香,青煙裊裊升起。
「陳江河。」李承嶽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入我形意武館,已一年有餘。今日暗勁初成,按門規,當收為親傳。」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跪下。」
陳江河撩衣跪地,背脊挺直,目光平靜。
李承嶽手持線香,朝著東方躬身三拜,每一拜都沉緩有力。
然後他將香插入爐中,青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院子裡,竟不散不搖。
他轉身,朗聲道:「形意門傳人李承嶽,今收陳江河為親傳弟子,傳我衣缽,續我道統。望你勤修苦練,明心見性。」
聲音在院中迴蕩,驚起槐樹上幾隻棲鳥,撲稜稜飛向天空。
「磕頭吧。」李承嶽退開半步,「三個頭,敬天地,敬祖師,敬師門。」
陳江河依言,對著香爐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額觸青磚,聲聲沉實。
起身時,李承嶽已走到他麵前,伸手將他扶起。
四目相對。
李承嶽眼中那份複雜情緒已收斂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期許:「從今日起,你便是我李承嶽的親傳弟子。往後修行,我自當傾囊相授。」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嚴厲:「記住親傳弟子,亦須承我形意門之誌。不得欺師滅祖,不得恃強淩弱,不得以武犯禁。違者,廢去修為,逐出師門!」
「弟子謹記!」陳江河鄭重應道。
李承嶽點點頭,突然搓了搓手,露出一絲罕見的窘態:「親傳弟子,本該有拜師禮。不過......」
他苦笑一聲,「老夫這些年,家底早被酒掏空了。你且等幾日,我出去一趟,回來給你補上。」
說罷,他竟不再多言,轉身回屋,不多時背了個小包袱出來,朝陳江河點了點頭,便大步流星朝院外走去。
身影消失在門外。
陳江河:「......」
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還有那吊兒郎當的哼唱聲。
「哎喲,小師弟!讓我好找,原來貓在這兒呢!」
蘇德榮搖著扇子晃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散漫笑意。
隻是那笑容,在瞥見石桌上香爐青煙、地上蒲團痕跡時,驟然凝固了一瞬。
他腳步頓住,目光在香爐與陳江河之間逡巡,又抬眼仔細打量陳江河周身氣韻。
這一打量,他瞳孔驟縮。
蘇德榮手中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你......暗勁了!?」蘇德榮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嗯。僥倖突破。」陳江河平靜頷首。
他瞪大眼睛,盯著陳江河看了好半晌,才彎腰撿起扇子,震驚道:「暗勁啊......你小子,真是讓人刮目相看。我當年從明勁到暗勁,可是足足熬了三年。」
他頓了頓,用扇骨虛指了指香爐,語氣複雜:「行拜師禮了?收你為親傳了?」
陳江河點頭:「是。師父剛走,說要出去幾日,回來再與我細說後續。」
「是、是該好好準備準備。現在你可真成我小師弟了。這師父也真是的,到時候我也得好好準備一份。」
陳江河沉默片刻,將話題引開:「師兄今日特意過來,是鏢局有事?還是......」
「哦,對對!」蘇德榮聞言,猛地用扇子一拍自己額頭,「瞧我這記性,光顧著吃驚了,差點把正事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