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沿著官道向南,已走了三日。
車輪碾過石板,軲轆聲單調冗長。
沿途景緻大同小異,枯樹、荒田、偶爾掠過的烏鴉,襯得這官道愈發蕭索。
蘇德榮坐在車轅左側,手裡那把摺扇難得地收著。
他側頭看了眼身旁始終脊背挺直、目光不時掃過道路兩側的陳江河,忽然笑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江河,繃這麼緊做甚?放鬆些,這才第三天。」
陳江河坐在右側,聞言收回觀察四周的視線,答道:「師兄,走鏢都是這般......平靜?」
蘇德榮搖搖頭,用扇骨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膝蓋:「平靜就對了。走鏢這事兒,功夫在『看』之外,更在『規矩』裡。」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調侃:「真當說書先生嘴裡那些刀光劍影是常事?那是給人解悶的。走鏢的真功夫,七成在『規矩』裡。」
陳江河轉過臉:「師兄,願聞其詳。」
蘇德榮伸出三根手指:「頭一條,路線。咱們走的這條『南三線』,是蘇家鏢局經營最久的固定線路。沿途每個歇腳點、每段易埋伏的地形、甚至哪個時辰該加速通過,都是拿人命試出來的定數。不擅自改道,不貪近抄小路——這是鐵律。」
他抬扇指了指前頭十餘丈外騎馬的趙鐵山:「瞧見老趙沒?他那一套查探的手勢、佈哨的方位,都有章程。過林時走正中、遇峽穀先放探馬、歇腳選開闊地背風處......這些看似瑣碎,都是前人用血換來的經驗。」
陳江河若有所思:「所以這幾日,看似平靜,實則步步都在規矩裡?」
「對嘍。」蘇德榮滿意地拍了拍他肩膀,「第二條,人。沿途茶棚、客棧、補給村落,隻用知根知底的老關係。新開的店不住,生臉的水不喝,路上搭話的商隊不深交——防人之心,一刻不能鬆。」
他壓低聲音:「你可知道,去年『新城鏢局』就是貪便宜住進新開的客棧,結果那店是山匪設的局,一隊人全折在裡頭,貨也沒了。」
陳江河心頭一凜。
「第三條,也是最要緊的一條,」蘇德榮神色肅然,「不惹事,不怕事。遇上官兵盤查,該打點的打點;碰上地痞敲詐,給些碎銀打發。但若真有人動鏢貨的念頭——」
他扇子一合,在掌心輕敲:「那便沒什麼好說,手底下見真章。不過動手也有規矩:不出手則已,出手便要徹底,不能留後患。這世道,心軟的人走不了鏢。」
陳江河默記於心。
蘇德榮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下路程,揚聲道:「前頭三裡孫記茶棚,歇兩刻鐘!人飲馬,車不卸!」
「得令!」
車隊緩緩停在道旁一處簡陋的茶棚前。
這茶棚不過是個茅草搭的棚子,擺著三四張歪腿木桌,一個老漢蹲在土灶前燒水,灶上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趙鐵山先一步下馬,走到棚裡跟老漢說了幾句什麼,又掏出幾個銅板擱在桌上,這才朝車隊招手。
蘇德榮領著陳江河在靠裡的桌子坐下。
周勇、王貴隨後進來,趟子手們則分散在棚外樹蔭下,啃著乾糧,眼觀四方。
「陳兄弟,」周勇灌了一大碗茶,抹了抹嘴,忽然開口,「你這趟可是跟著少幫主坐頭車呢,可看出什麼門道了?」
這話問得隨意,陳江河卻聽出裡頭那點若有若無的刺。
他抬眼看向周勇。
這精瘦漢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手裡轉著粗陶茶碗。
眾人也是把目光看向陳江河。
陳江河平靜開口:「看出一二。比如方纔過那片林子,趙師傅特意繞開林邊,走官道正中。可是因為林密易藏人,且風向自林中來,若有埋伏,煙火氣味不易察覺?」
周勇一愣。
趙鐵山眼睛一亮,點頭道:「陳兄弟眼毒。那片林子叫『鬼見愁』,裡頭岔路多,地勢雜,早年常有劫道的藏在裡頭放冷箭。走正中間,離兩邊都遠,就算有埋伏,衝過來也得時間,咱們來得及反應。」
陳江河繼續道:「還有歇腳的時辰。辰時出發,巳時三刻歇第一回,正是人困馬乏的時候。歇兩刻鐘,剛好緩過勁,又不至於耽擱太多路程。這是走了多年的經驗?」
這回連王貴都抬起了頭,憨厚的臉上露出訝色。
蘇德榮笑了,扇子一展:「可以啊江河!這才三天,規矩摸得挺清。」
陳江河轉向趙鐵山請教:「趙師傅,我方纔見您下馬檢視路麵,是在辨車轍?」
趙鐵山來了興致,拉過凳子坐下:「對!陳兄弟有心了。這官道上來往車輛多,車轍印層層疊疊。但新印舊印,大有分別。新印邊緣清晰,土色濕潤;舊印邊緣模糊,土色乾白。若是隻有去印沒有回印,或是印子突然斷了,那便得留神——可能是前頭出了事,或是有人故意抹了痕跡。」
陳江河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王貴插話道:「老趙這些本事,可是救過咱們好幾回。去年走『一線天』,就是老趙看出崖上有新落的碎石,硬是攔著沒讓車隊過。結果半個時辰後,那一段山崖真塌了,埋了三輛過路商隊的車。」
趙鐵山擺擺手:「都是拿命換的經驗,不值一提。」
陳江河正要接話,卻聽不遠處周勇忽然「嗤」地笑了一聲,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慢悠悠走過來。
「陳兄弟倒是細心。不過走鏢光會看可不夠,真遇上事,還得拳頭硬說話。」
這話說得不重,但話裡那點刺,誰都聽得出來。
蘇德榮搖著扇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周勇一眼,沒說話。
陳江河抬起頭,神色平靜:「周兄說得是。我初來乍到,許多規矩不懂,正該多看多學。」
「學是得學。」周勇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可有些東西,光看學不會。就比如咱們這趟鏢,真要遇上事,那可是要見血的。陳兄弟在武館裡練的拳,不知道經不經得起實戰?」
氣氛微妙地僵了一瞬。
趙鐵山皺了皺眉,正要開口打圓場,蘇德榮卻用扇子虛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陳江河慢慢站起身,笑著看向周勇:「怎麼?周兄想試一試?」
「試試就試試!」周勇眼睛一亮,顯然等這句話很久了,「不過這兒不是地方。今晚宿在『老楊客棧』,那是咱們蘇家的老關係,院子寬敞。到時候活動活動筋骨,就當給大夥解悶了,如何?」
王貴在一旁搓著手,憨笑道:「這個好!走鏢路上悶得慌,練練拳腳活絡氣血,不違規矩。」
陳江河看向蘇德榮。蘇德榮搖扇笑道:「鏢局老傳統了,歇腳時私下切磋,點到為止,不傷和氣。江河,你就當積累實戰經驗。」
「好。」陳江河點頭,「那今晚向周兄、王兄請教。」
他轉身往外走,經過陳江河身邊時,壓低聲音丟下一句:「小子,嘴皮子利索沒用,拳頭得硬。」
陳江河微笑不語。
趙鐵山走過來,拍了拍陳江河的肩膀,低聲道:「陳兄弟,周勇這人就這脾氣,在鏢局待得久,覺著自己是老人兒。你甭往心裡去,手上見真章就是。」
陳江河笑了笑:「趙師傅放心,我明白。」
兩刻鐘轉眼即過。
蘇德榮起身:「走了。」
眾人收拾停當,車隊重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