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時,車隊駛入一處小鎮。
這鎮子不大,沿著官道兩側零星有些鋪麵,多是客棧、酒肆、鐵匠鋪、馬行,一看便是專做過路生意的。
「到了!」趙鐵山打馬回來,臉上帶著鬆快的神色,「少幫主,前麵就是『老楊客棧』,老掌櫃的跟咱們合作十來年了,穩妥。」
蘇德榮點頭:「按老規矩,今夜在此休整。明日一早,過黑風嶺。」
客棧招牌上寫著「老楊客棧」四個字,漆色半舊,但門麵整潔。
客棧掌櫃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見鏢旗便堆著笑迎出來,熟絡地與蘇德榮、趙鐵山打招呼:「蘇少幫主!趙頭兒!可有些日子沒見蘇少幫主走這趟線了!」
「後院清空了,按老規矩,東廂三間通鋪給夥計們,西頭那兩間乾淨的留給鏢師。」老楊掌櫃邊走邊低聲道,「灶上燒了熱水,飯菜是滷肉、烙餅、青菜豆腐湯,管飽。馬廄在西牆根,草料是新的。」
蘇德榮點點頭,將兩塊碎銀塞進老楊手裡:「有勞楊叔。夜裡警醒些,若有生人投宿,言語一聲。」
「少幫主放心,規矩我懂。」老楊收了銀子,揣進懷裡,轉身去張羅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貨箱卸下,集中堆在後院正中,蓋上布,趙鐵山親自帶兩個趟子手值守。
馬匹牽入馬廄,餵水添料。眾人這才各自散開,洗漱用飯。
飯是在大堂裡用的,幾張方桌拚在一起,滷肉切得厚實,烙餅焦香,青菜豆腐湯冒著熱氣。
走鏢的規矩,飯桌上不飲酒,眾人吃得快且安靜。
飯後,蘇德榮擱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看向眾人:「今夜,我守上半夜,趙師傅守下半夜。其餘人,無事便在院裡活動,莫要出門,莫要高聲。」
「少幫主,您何必親自守?」周勇忍不住道,「有我們幾個輪著就夠了。」
蘇德榮搖頭:「規矩就是規矩。你們該歇就歇,養足精神,明兒還得趕路。」
周勇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飯後,天色徹底暗下來。
客棧簷下掛起兩盞油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半個院子。
蘇德榮拎了張小板凳,往客棧正門門檻內一坐,背靠門框,閉目養神。
這是守夜的姿勢——看似鬆懈,實則耳聽八方,稍有動靜便能瞬間反應。
兩個趟子手,一左一右蹲在鏢車旁的陰影裡,如同兩尊石像。
其餘人則散在院中,各自活動筋骨。
幾個趟子手收拾完碗筷,沒急著回屋,三三兩兩蹲在廊下閒聊。
說的都是家長裡短、沿途見聞,絕口不提鏢貨、路線半個字。
這是走鏢的鐵律:哪怕在自家地盤,嘴也得把嚴。
周勇脫下外褂,露出精瘦卻線條分明的手臂。
他在院中空處站定,深吸一口氣,緩緩拉開架勢,隻見他雙臂舒展,五指微勾,身形微俯,仿若一隻蓄勢待發的白猿。
隨即拳腳展開,動作輕靈敏捷,騰挪轉折間帶著一股野性的刁鑽。
拳風掠過,發出輕微的「嗖嗖」聲,顯然浸淫已久。
「周勇這『白猿拳』,倒是越來越像樣了。」王貴在一旁抱著胳膊看,憨厚的臉上露出讚許之色。
他自己也活動開手腳,走到另一側空處,沉腰坐馬,雙掌緩緩推出。
掌法厚重樸拙,一推一按間勁力沉凝,彷彿能劈開雲霧。
正是他練的家傳「裂雲掌」。
幾個歇著的趟子手圍過來,低聲議論:
「周鏢師這拳,快是真快!我上回見他使,一招就放倒了四個攔路的潑皮。」
「王鏢師的掌力才叫紮實!去年走鏢遇上山石滾落,他一掌拍開臉盆大的石頭,救了整車貨!」
「哎,你們說,新來的陳鏢師練的形意拳,到底啥樣?我聽說內家拳玄乎得很,發力跟咱們外家不一樣......」
周勇收勢,朝陳江河咧嘴一笑,眼中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怎麼,陳兄弟,白日說的話還記得吧?這走鏢啊,光會看路、認轍可不行。真遇上事,靠的還是拳頭。」
他活動著手腕,骨節發出「劈啪」輕響:「我看陳兄弟在武館練的是內家拳,講究養勁,不知道實戰起來......經不經得起敲打?」
這話一出,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陳江河明白,這一場「試拳」,避不開了。
既是同行間的切磋,也是確立在這小小隊伍裡位置的某種方式。
陳江河略一沉吟,起身走了過去,抱拳道:「周師兄、王師兄,我初學乍練,還請二位多多指點。」
「指點談不上,互相切磋嘛。」周勇眼神亮了幾分,拍了拍王貴的肩膀,「王貴,你先跟陳兄弟搭搭手?」
王貴點點頭,走到院中空處,擺開裂雲掌的起手式,沉聲道:「陳兄弟,請。」
兩人擺開架勢。
王貴的「裂雲掌」起手式很特別,雙掌一前一後,掌心微凹,五指自然舒展,如雲絮輕攏。
他腳步緩緩移動,繞著陳江河走了半圈,忽然左掌虛探,右掌藏於肋下,似攻非攻。
陳江河三體式站定,目光鎖定王貴雙肩。
形意拳講究「心靜,眼明,勁整」。
王貴動了。
左掌化虛為實,直拍陳江河右肩,掌風輕柔,卻隱含一股纏勁。
陳江河不退反進,右臂一抬,以劈拳式硬截!
拳掌相交,發出沉悶的「啪」聲。
王貴隻覺一股剛猛勁力透掌而入,整條手臂微微一麻,心下暗驚,撤步變招。
右掌自肋下翻出,如雲湧霧升,罩向陳江河麵門。
陳江河腰胯擰轉,崩拳驟發!
這一拳又快又直,直取王貴中宮。王貴急忙雙掌回護,以綿勁化解。兩人你來我往,轉眼過了七八招。
圍觀的趟子手們低聲議論:
「王鏢師的裂雲掌真俊,柔中帶剛!」
「陳鏢師的拳更硬,每一下都聽著勁響!」
「形意拳果然名不虛傳......」
場中,王貴忽然輕喝一聲,雙掌連環拍出,掌影如雲層疊,將陳江河上半身盡數罩住。
這是他苦練的「雲疊三式」,虛實相間,專破直來直往的剛猛拳法。
陳江河卻不慌。
他腳步一錯,身形如遊魚般從掌影縫隙間滑過,同時右拳化劈為鑽,自下而上,直鑽王貴腋下空門!
這一下變招極快,王貴猝不及防,急忙沉肘格擋。
「砰!」
拳肘相撞,王貴連退兩步,方纔站穩。
他甩了甩髮麻的手臂,苦笑道:「陳兄弟好身手,我輸了。」
陳江河收勢,抱拳道:「王兄承讓。裂雲掌的綿勁纏力,讓我受益匪淺。」
這話說得誠懇,王貴臉色好看了許多,笑道:「陳兄弟太客氣了。形意拳的整勁貫通,我才真是開了眼界。」
「我來試試!」
周勇忽然大步走到場中。
他死死盯著陳江河,嘴角扯了扯:「陳兄弟,老王掌法柔,你贏得漂亮。我練的是『白猿拳』,走輕靈迅捷的路子,不知形意拳對付快拳,又當如何?」
氣氛微微一凝。
王貴皺眉:「老周,說好搭手切磋,你這是......」
「就是試拳而已。」周勇活動著手腕,狠厲的眼神卻緊盯著陳江河,「陳兄弟能跟少幫主坐頭車,想必本事不小。我周勇在鏢局也待了三年,今日討教幾招,不過分吧?」
陳江河看著周勇。
這人眼中的不服,幾乎不加掩飾。是覺得自己資歷淺,卻得蘇德榮青眼?還是單純想試試自己的斤兩?
他沉默片刻,點頭:「請周兄指點。」
周勇不再廢話,身形一矮,如猿猴般竄出!
白猿拳果然迅疾,拳腳如風,專攻上三路。
周勇步法靈巧,忽左忽右,拳影連綿不絕,直罩陳江河頭臉、咽喉、心口諸般要害。
陳江河沉腰坐胯,以三體式穩守。
形意拳「硬打硬進」不假,卻非一味蠻幹。
他雙目如電,在周勇疾風驟雨般的攻勢中,精準捕捉每一拳的來勢、角度、虛實。
五招。
十招。
周勇越打越驚。
他自忖白猿拳速度極快,尋常明勁武者根本跟不上節奏。
可這陳江河,守得滴水不漏。
每一拳看似都要擊中,卻總在最後一刻被他以毫釐之差避開,或是用拳鋒、肘尖輕巧格開。
更讓周勇心驚的是,陳江河的呼吸始終平穩,眼神始終冷靜。
這不是被動捱打,這是在觀察,在學習。
「好傢夥......」周勇心裡暗罵,拳勢再變,忽然一個矮身掃堂腿,直攻陳江河下盤!
陳江河卻似早有預料,右足輕提,讓過掃腿,同時左拳如炮轟然炸出!
炮拳屬火,爆裂剛猛。
周勇急忙雙臂交叉格擋,卻被這一拳震得氣血翻騰,連退三步,後背撞上槐樹,才勉強站穩。
他喘著粗氣,看著陳江河,臉上神色變幻。
陳江河緩緩收勢,抱拳道:「周兄的白猿拳迅捷靈動,若非我練形意拳日久,熟悉快打快進的路數,恐怕早就敗了。」
這話給足了台階。
周勇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哈」地笑出聲,搖頭道:「輸了就是輸了。陳兄弟,我周勇服了。形意拳果然了得,更難得的是你這性子——明明能速勝,卻陪我走了二十幾招,是給我留臉麵。」
他走到陳江河麵前,鄭重抱拳:「陳兄弟,我服了。剛纔多有得罪,你別往心裡去。」
陳江河還禮:「周兄言重。切磋較技,本該如此。若無周兄這般對手,我也難有進益。」
周勇直起身,臉上終於露出真誠的笑意:「成!這話中聽!往後走鏢,咱們併肩子,我放心!」
圍觀的趟子手們也鬆了口氣,紛紛笑著打圓場:
「兩位鏢師好身手!」
「今日可算開眼了!」
「走走走,睡覺去,明兒還得趕路呢......」
王貴湊過來,攬住陳江河和周勇的肩膀:「走走走!我屋裡有包花生米,咱們就著茶水,嘮嘮嗑!陳兄弟,你得給我好好講講你這練武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