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河揣著那份尚帶墨香的契書,腳步輕快地回到形意武館。
十兩月俸、二十斤肉、四份血氣散還有之後走鏢的分成。
有了這些,母親很快就不再住柴房,自己在武館附近賃間小屋的念頭,總算能落到實處。
日頭已偏西,將武館那扇掉漆的木門拉出斜長的影子。
他推門入院,目光習慣性地先掃向灶房方向,這個時辰,母親林氏通常正在灶前張羅晚間的飯食。
可今日,灶房門口空蕩蕩的,連炊煙也無。
陳江河心頭微沉,快步走向後院柴房。
門虛掩著,裡頭昏暗。
他喚了一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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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江河心頭一緊,轉身快步走到前院。
幾個師兄弟正在廊下歇息,見他行色匆匆,有人抬頭打了聲招呼:「江河,回來了?」
「趙師兄,可曾見我娘?」陳江河停下腳步。
趙師兄撓撓頭:「林嬸?晌午還見她晾衣裳呢,後來便沒注意。」
陳江河點點頭,又轉向正在角落石鎖旁悶頭打磨拳套的何守拙:「何師兄,你可見過我娘?」
何守拙抬頭,見他回來,停下手中動作:「林嬸?去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了。」
「走了?」陳江河心頭一跳,「去哪兒了?」
「一個婦人來找,說是泥鰍灣的,住你們家隔壁。」何守拙回憶著,「姓王,四十來歲,黑瘦,說話急慌慌的。她說你家船出了事,水滲得厲害,急喚林妹子歸家處置。林嬸一聽就慌了,連圍裙都沒解,便跟著那婦人走了。」
陳江河眉頭皺起。
王嬸?他家隔壁確有這麼個人,但平日兩家少有來往,不過是點頭之交。
泥鰍灣的破船,哪條不是縫縫補補?若真漏水,左鄰右舍隨手幫襯一把也是常事,何至於專程跑來武館叫人?
這不合常理。
「多謝師兄告知。」陳江河抱拳,轉身便朝門外疾走。
「江河,」何守拙叫住他,站起身,「那婦人眼神有些飄,說話時不太敢看我。我覺著不太對勁,本想攔一攔,可林嬸心急,我也沒好硬攔。」
陳江河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何守拙:「師兄我知道了,若我娘先回來,勞煩您照看片刻。」
「去吧。」
......
外城的街道在暮色中漸漸沉寂,攤販開始收攏貨架,零星幾點燈火亮起。
陳江河腳步如風,腦中飛快盤算。
從武館到泥鰍灣,有兩條路可走:
一條是沿江的主道,平坦些,但繞遠;另一條是穿巷的近道,狹窄曲折,卻快上許多。
若王嬸真急著帶母親回去處置「船漏」,該走主道,平穩,且可雇個驢車。但若別有用心.......
他身形一轉,鑽進那條熟悉的窄巷。
剛穿過兩條巷子,前方岔口忽有人聲傳來。
陳江河倏然止步,側身隱在一處堆著破竹筐的牆角後,屏息凝聽。
「.......林妹子,你莫要心急,船漏不過是小事,補補便好。」是王嬸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寬慰,「隻是這修補的工料錢,須得現結。我那兒正好認識個老匠人,手藝好,價錢也公道,不如先去我那兒坐坐,等匠人來了,一同回去?」
林氏的聲音透著焦慮:「王嬸,這怎麼好再麻煩你?我身上還有些銅板,若不夠,先賒著也行,匠人的工錢我回頭一定補上.......」
「哎,街坊鄰裡的,說這些作甚?」王嬸笑道,「我也是看你孤兒寡母不容易。再說了,今日也是巧,正遇上這位『日月教』的善人.......」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是個男子,語調溫和卻有種說不出的黏膩感:「這位嬸子,有禮了。我『日月教』以濟世救人為己任,見眾生苦難,心中不忍。聽聞你家境艱難,船漏屋破,正是聖主賜福消災之時。不若隨我去教壇參拜,奉上些許誠心,聖主必降下恩澤,保你一家平安順遂,從此無病無災。」
陳江河在牆後聽得心頭一凜。
他微微探頭,從竹筐縫隙間望去——
巷口處,三人正站著說話。
母親林氏低著頭,雙手不安地搓著衣角,麵色惶然。
王嬸站在她身側,一手虛扶著林氏手臂,臉上堆著笑,目光卻不時瞟向旁邊那人。
那人穿著灰白長袍,袍角繡著日月紋飾,約莫三十來歲,麵容白淨,手裡撚著念珠,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我......我不懂這些。」林氏往後縮了縮,「江河馬上回來了,他還在武館等著......」
「哎,林妹子,這可是機緣!」王嬸趕忙介麵,聲音壓低了些,「你是不知,如今外城多少人想入『日月教』都尋不著門路!這位張師可是教中教徒,今日恰巧在泥鰍灣佈施,聽說了你家的事,才特地跟我過來看看。這是聖主垂憐啊!」
張師撚著念珠,笑容更深:「不錯。貧道觀嬸子麵相,似有隱憂纏身,可是家中子弟習武?」
林氏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張師瞭然點頭,嘆道:「武道艱險,傷人傷己。嬸子可是常憂心子弟在外搏殺,性命難保?我教聖法,可消災解厄,佑護親眷平安。隻需奉上些許供奉,誠心叩拜,聖主自會賜下庇佑。便是習武之人,得聖主加持,亦能氣血通暢,進境神速。」
王嬸在一旁幫腔:「是啊林妹子!我聽說江河在武館習武,那得多耗費銀錢?還得日日擔驚受怕!若是入了聖教,有了依仗,往後日子豈不安穩許多?你也好少操些心不是?」
就在這時,陳江河自牆後一步踏出。
「娘。」
聲音不高,卻讓巷口三人都是一驚。
林氏抬頭見是兒子,眼中慌亂稍減,卻又添了更多不安:「江河?你、你怎麼來了?」
陳江河走到母親身旁,不著痕跡地將她從王嬸臂彎裡帶出來,護在身後,這纔看向那兩人。
王嬸臉上堆起笑:「哎喲,江河來啦!正好正好,你家船出了事,我和你娘正商量呢!」
那張師微微一笑,朝陳江河打了個稽首:「這位小兄弟,可是形意武館的高徒?本人張明遠,日月教教徒。今日路遇令堂有難,特來相助。」
他轉向母親,聲音放緩:「娘,船沒事。我剛從泥鰍灣過來,看了,好好的。怕是有人看錯了,或是......故意傳錯了話。」
最後半句,他說得很慢,目光掃過王嬸。
王嬸臉色一變,乾笑兩聲:「這......這怎麼會看錯呢?我明明瞧見......」
「王嬸。」陳江河看著她,眼神犀利,「我家船若真漏水,您該先找船匠,或是喊左鄰右舍幫忙。直接跑來武館叫我娘,捨近求遠,是什麼道理?」
王嬸被問得啞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張明遠卻依舊麵帶微笑,上前半步:「小兄弟莫要誤會。王嬸也是一片好心,怕令堂著急,才親自來尋。至於船漏之事,或許真是看錯了,但相逢即是有緣。我觀小兄弟氣血旺盛,應是習武之人,可曾覺得修行進境緩慢?我教有秘傳『養氣法』,可助武者疏通經絡,加速氣血運轉......」
陳江河打斷他:「不必了。」
他轉向林氏,語氣放緩:「娘,我們回武館。船沒事。」
張明遠笑容微僵,隨即又恢復如常,從懷中取出一塊木牌,遞向林氏:「嬸子,這是我教信物。今日緣分未到,不便強求。他日若有需要,可持此牌來城南『日月壇』尋我。聖主慈悲,廣開方便之門。」
陳江河伸手擋開木牌,直視張明遠:「張師的好意,心領了。我們自家的事,不勞外人費心。」
說罷,他拉起林氏的手,轉身便走。
王嬸在後麵急道:「哎!林妹子,你這......」
陳江河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兇狠,讓王嬸後半句話生生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母子二人走出巷子,轉入主街。燈火漸亮,人聲稍顯嘈雜。
「江河......」林氏拉住兒子的衣袖,聲音發顫,「那些人......是不是......」
「娘,沒事了。」陳江河轉過身,語氣放緩,「您先回武館。何師兄在,武館附近這些幫會邪教,不敢亂來。」
林氏眼圈紅了:「都怪娘沒用,聽信了王嬸的話......」
「不怪您。」陳江河握住母親的手,「這世道,騙術太多,防不勝防。是兒子沒本事,讓您還要為這些事擔驚受怕。」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不過快了。兒子已接了鏢局的差事,月例豐厚,定能早日攢夠銀錢,咱們就在武館附近賃間房。往後,咱們在外頭就有自己的家,不再回船上去了。」
林氏眼淚掉下來,用力點頭:「娘信你......娘這就回去,不亂走了。」
「嗯。」陳江河鬆開手,「您沿大路走,別抄近道。三師兄剛剛幫我找了這份差事,晚上還和我約好了吃飯,這時間快來不及了,我先過去了。」
說罷便轉身向另一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