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蘭緩緩減慢車速。
其中一名全副武裝的守衛抬槍上前。
車窗降下一半,守衛的目光快速略過車內,隨即抬手放行。
全程無人言語,隻有槍栓偶爾碰撞發出的冷冽脆響。
車子緩緩駛入一片由巨大白色花架構築的薔薇長廊。
在這濕熱粘稠的熱帶叢林深處,這些本該屬於溫帶庭院的嬌貴藤蔓,被強行牽引著爬滿了高聳的鐵藝拱門。
花架上的枝葉被修剪得極盡規整,不見一片雜亂枯葉。
每一朵花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怒放,透著一股被強迫的、近乎窒息的聖潔。
唯有車輪碾過地麵時,才會驚起幾片剛剛落下的花瓣。
車子在這條幽深漫長的白色隧道中行進,最終,在別墅門前停穩,被這片蒼白的花海徹底吞沒。
這一路,周秘被車門夾傷的腳踝越腫越高,受傷的位置被高跟鞋的帶子勒出一道深紅的印記。
她疼得冷汗涔涔,隻好偷偷解開了鞋帶。
這會兒,見其他人都已下了車,她也咬牙打算下去,可雙腳剛沾到踏板,鑽心的劇痛便讓她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僵在原地,根本邁不開步子。
見她疼得五官都擠在一起,半天沒動靜,盛鬱目光朝駱蘭和章則的方向淡淡一瞥,二人會意,先一步進了別墅。
接著,周秘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兩個頭的男人,竟緩緩蹲在了她麵前。
他伸手脫了她的鞋,手指觸碰到她腫脹的腳踝時,指腹的溫度卻意外地幹燥溫熱,周秘下意識縮了一下。
盛鬱看在眼裏,沒說話,將鞋子捏在指尖。
再起身時,他就像在肩頭隨便搭了件衣服,輕輕鬆鬆便將她整個人扛了起來。
周秘瞪大了眼睛,渾身肌肉跟著繃緊,連呼吸都滯住了。
雖然兩人昨晚該發生的都發生過了,但那畢竟是生死關頭的特殊情況,跟現在這種……近乎親昵的接觸完全是兩碼事。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烏木香,混合著一點冷冽的煙草味,還有……屬於男人的、極具侵略性的溫熱氣息。
她的身體貼在他堅硬的肩膀上,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肌肉緊繃的輪廓和起伏。
倏然,男人停下腳步,故意將肩上的人向上顛了顛,又將她穩穩箍住。
“啊!”
周秘驚呼一聲,下意識抓緊了他背後的襯衫。
盛鬱轉頭,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幽幽問道:
“突然矜持上了?昨晚不是挺放得開嗎?”
周秘的臉瞬間紅透,一直燒到了耳根。
昨晚……那是為了活命。
可這話她不敢說,隻能把臉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縮排他襯衫的褶皺裏徹底消失。
盛鬱感受到懷裏的身體更僵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手臂稍稍用力,將她往上托了托,動作很輕,刻意避開了她受傷的腳踝。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周秘愣了一瞬。
這個男人,早上棄自己而去的樣子還曆曆在目,剛纔在車裏對她的敲詐更是毫不手軟,這會兒見她腳不方便,又主動過來幫她……這個姓盛的還真是……莫名其妙!
不過她也隻敢偷偷腹誹。
她雙手虛扶在盛鬱背上,僵著身子,盡量不讓自己亂動,恨不得連呼吸都遮蔽,生怕驚擾了這詭異的平靜。
可心跳這種東西,她管不住。
那心跳正一下一下敲在他肩頭,也撞在自己的耳膜上。
盛鬱身形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推開門,將人扛了進去。
一樓客廳裏,周秘並沒有看到先進門的章則和駱蘭。
她被盛鬱放到寬大的沙發上,幾名傭人聞聲走出來,恭敬地行禮叫了聲“先生”。
說完,就像沒看見周秘一樣,又各自去忙手裏的事了。
這種被當做透明人的忽視,卻讓她鬆了一口氣。
沒有存在感是她最需要的生存方式。
這時,一名少年從裏間走了出來,站到周秘身邊。
“交給你了。”
盛鬱隻留下這麽一句,便徑直上了二樓,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秘回過頭。
剛剛她的視線一直追隨著盛鬱的背影,並沒有去看少年。
直到這時才發現,少年正驚訝地盯著她。
直到二人視線交匯了兩秒,少年纔回過神來,臉上綻開一個溫暖的笑容:
“周小姐你好,我叫梭溫。”
梭溫大概十七八歲的模樣,麵板白皙,穿著整潔,身形高挑清瘦。
在這充滿肅殺之氣的莊園裏,他的笑容溫暖幹淨,像是這座厚重的花蔓莊園裏透進來的唯一一束微光,格外珍貴。
他將手裏拎著的幾個紙袋放在茶幾上:
“這些是鬱哥讓我準備的衣物和藥。”
“鬱哥?”周秘一愣。
“哦,就是盛鬱先生。”
——原來他叫盛鬱。
在這個森嚴肅殺的莊園裏,這個少年竟這麽親昵地稱呼那個魔鬼。
這個名字在舌尖滾過,陌生又沉重。
少年看出她的侷促,眼睛彎成月牙,說起話來聲音清脆,十分溫柔:
“我帶您去客房沐浴,如果衣服不合適您再告訴我,我再去拿。哦,還有這個。”
說著,他從口袋裏拿出一部手機:
“鬱哥說你要聯絡國內的家人,裏麵的卡是國內的,走的是特殊專線,能直接連通國內網路。如果電話聯絡不到,您可以試試其他社交軟體。”
衣服、藥、電話卡,他什麽時候吩咐了這些……
周秘接過手機,指尖微微顫抖。
她知道,那個男人做這些不過是因為她需要聯係家人還清自己的債,並沒有其他用意,可這些東西還是讓她鼻子發酸。
這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謝謝……”
周秘沒說謝謝誰,但梭溫卻懂了。
他笑著指了指樓上:
“鬱哥在二樓書房談事情,您要是想謝他,待會可以上去。”
“好,謝謝你。”
梭溫幫她將茶幾上那些衣服和藥提起來,扶著她,將她送到一樓距離沙發最近的一間客房裏。
周秘道了謝,目送梭溫離開房間。
她顧不上洗漱換衣服,急忙開機打大伯母和堂姐的電話,還是斷線。
她又登入自己的社交軟體,迅速找到大伯母孫淑芸的頭像,點開視訊通話撥了過去。
但通話界麵卻顯示【對方沒有加你為好友,不能視訊通話】。
她被刪除了?
一定是伯母誤刪的。
這樣想著,她在“重新新增為好友”上點了下去,又趕緊去找堂姐周詩韻的賬號,卻發現周詩韻賬號竟然顯示【已注銷】?
怎麽可能!除非有人拿著她的手機和身份證去營業廳主動注銷,或者是……
周秘心涼了半截,一種不祥的預感纏上心頭——
難道堂姐已經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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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書房內。
章則坐在書桌對麵,盯著自己的手機眉頭緊鎖,反複滑動螢幕確認著什麽。
駱蘭站在桌邊的窗前,黃銅打火機在她指間熟練地翻飛旋轉。
火苗始終燃著,橘紅色的光芒映照著她冷峻的側臉,那火焰彷彿一不留神就會燒到她的手指,可她卻完美避過,將視線定在遠處的天邊出神。
駱蘭腦中反複回憶著回莊園的路上,她在後視鏡裏看到的那個盛鬱——
他看到那個女人哭,竟然想抬手去碰她。
五年了。
自從周恬死後,她再也沒見過盛鬱這種慌亂又克製的模樣。
五年前的那天,他失去了至親的外公,也失去了摯愛的周恬。
那場變故後,盛鬱一夜白頭,從此便將頭發染成了銀色。
那個鮮活灑脫的少年也隨之消失了,變成如今這個縱橫捭闔,也麻木冷酷的男人。
而周秘的出現,讓她彷彿又看到了五年前那個盛鬱的影子。
但是她很清楚,這一切都是因為盛鬱在周秘身上看見了周恬。
別說是盛鬱,就連她初見周秘時都恍惚了片刻。
明明不是同一張臉,但在某些低眉順眼的瞬間,那神韻竟如出一轍,尤其是眼角那顆淚痣……
周恬是盛鬱的心魔,也是曾經將他推入深淵的元凶。
駱蘭收回視線,目光落在那片慘白得有些刺眼的薔薇花海上。
命運或許喜歡開玩笑,但這世上,絕沒有讓同一個人毀掉盛鬱兩次的道理。
她絕不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