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被盛鬱推開，駱蘭收回視線，拉開椅子，坐到章則身邊。
盛鬱抽出一支煙銜進嘴裏，卻沒摸到身上的打火機。
駱蘭將自己的打火機拋給他，盛鬱點燃了煙坐下，將打火機拋給駱蘭後才開口問章則：
“怎麽樣了？”
“周琦確實在紅花山，在桑奪的山口上，不過目前生死不明。”說著，章則把手機遞給盛鬱。
盛鬱隻簡單掃了兩眼，便將手機放到桌上，語氣依舊慵懶：
“看來上山的計劃要提前了，明早就出發吧。”
“不行，太冒險了。”駱蘭道。
她早知道盛鬱會這麽說，從她在車上看到盛鬱抬起的手時就知道，盛鬱心裏的某根弦已經鬆了。
“這半年來，桑奪已經派人來請了我三次，都被我們拒絕了。可拒絕他，隻是欲擒故縱而已，這一麵遲早要見的，擇日不如撞日。”
撞日……
駱蘭差點被氣笑了，這日子撞得還真是“隨意”：
“可是高航的隊伍還沒回來，沒有合適的人帶隊，不如等他……”
“不是還有你嗎？”
盛鬱懶散地靠進椅背，抬眼看向駱蘭：
“你親自帶隊。”
“我？”
駱蘭看了看身邊的章則，又看了看盛鬱，無語到說不出話來。
她將額前的短發撥到腦後，抱臂靠回椅背，把臉瞥向一邊不再看他。
這是真生氣了。
駱蘭是個情緒非常穩定的人。他們年少相識，盛鬱很少見到她像現在這樣“失態”的樣子。
他一時覺得有趣，懶懶一笑：
“放心，如果沒有我，桑奪山頭上那些廢物都得餓死，他不敢動我。”
“桑奪不敢動你，那交戰區呢？去桑奪的山口要經過最危險的交戰區你不知道嗎？”
駱蘭也不忍了，坐直身子，拔高了音量。
仰江東部長期有多方勢力群雄割據，戰爭不斷，交戰區更是法外之地中真正的黑暗叢林。
凡是到了那裏的人，無論地位、財富、名聲、權勢，一律生死有命。
這也正是那些亡命之徒敢把老巢選在交戰區必經之路的原因——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章則本來老僧入定一般不想摻和進來，這會兒見駱蘭動了真氣，抬眼看了看盛鬱，思量之後，還是開了口：
“是啊老闆，交戰區的子彈本來就不長眼，而且商會、幫派……想要您命的人不在少數。”
“最重要的是……上山本就帶不了太多人，高哥不在，蘭姐自己帶隊跟您上山，風險實在有點大。蘭姐有壓力，您……您理解理解。”
“我理解。”
盛鬱將煙熄了。
他站起來，回身開啟酒櫃取了一瓶沒開封的威士忌，一邊開酒一邊隨意道：
“正因為想要我命的人多，所以這一趟就應該暗度陳倉——”
“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在高航回來之後才會上山。在他回來之前，不會有人想到，我就這麽輕裝簡從地從交戰區過去，包括桑奪自己。”
他倒好了酒，將一枚冰球放進杯裏，語氣依舊輕鬆：
“現在除了我們三個人，沒有人知道我明天會經過交戰區。”
盛鬱修長的手指抵住杯沿，輕輕將酒杯推到駱蘭麵前。
玻璃底座與桌麵摩擦，發出清脆卻沉悶的“叩叩”聲，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盛鬱身體微微前傾，雙臂撐在桌沿，那雙深邃的眼眸沒有看酒，也沒有看章則，而是直勾勾地鎖住了駱蘭。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像一把無形的手術刀，正在將她破開。
或許……他已經窺見了那道刀口處呼之慾出的症結。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應該是最安全的安排。”
盛鬱的聲音很輕，尾音卻意味深長：
“除非……”
他頓了頓，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目光未移分毫：
“除非這個房間裏有人覺得，讓‘外人’知道我的行蹤，會更安全些。”
心跳在這一秒沉寂。
駱蘭握著打火機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收緊。
她的眼瞼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男人那道目光燙到了一般，下意識想要避開，卻又被強行定住。
盛鬱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慌亂。
他沒說話，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看不出情緒的弧度。
隨後，他若無其事地直起身拿起酒瓶，給一旁的章則也倒了一杯，語氣平靜得就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開個玩笑。喝酒。”
駱蘭緊繃的肩膀並未因此沉下去，她看向那杯酒，心下瞭然。
是啊，他都知道了……
因為他是盛鬱。
這種被完全看透的不安讓她窒息，也讓她羞憤。
她忽然站起身，努力把情緒壓下去，但出口的聲音還是沒能達到她自己預想的平靜：
“你是急著救那個周秘的弟弟吧？你怎麽不說今晚就去？就因為她像那個……那個人？”
駱蘭想說的是“就因為她像周恬？”，可她不敢。
周恬離世後，沒有人敢在盛鬱麵前提起這兩個字。於是話到嘴邊，還是硬生生改成了“那個人”。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周秘本來想上樓來跟盛鬱道謝，剛忍著腳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救弟弟”和“今晚就去”。
見門虛掩，她來不及多想，下意識推門而入，卻恰好撞見了這暗流湧動的一幕。
章則的咳嗽聲及時截斷了駱蘭後麵的話，但周秘還是捕捉到了那幾個字眼。
像那個人？什麽人？
可很快，心裏的疑惑便被對弟弟的擔憂壓了下去。
三人將目光一同投向門口。
周秘眼中閃著細碎的淚光，滿是懵懂與焦慮：
“抱歉……我，打擾你們談話了。是有我弟弟的訊息了嗎？他在哪裏？”
駱蘭看見周秘這副無辜的樣子就火大，她壓下心裏的悶堵，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點了一支煙。
章則趕緊站起身，將自己的椅子讓了出來，示意周秘可以坐。
周秘微微跛著腳，幾步跨到書桌前，焦急追問：
“盛先生，我弟弟在哪裏？”
盛鬱喝了一口手裏的酒，視線看向章則，示意他回答。
“周小姐，周琦現在的確在紅花山，在一個叫桑奪的人的山頭上。不過現在人是被逼去幹黑活，還是在做苦力，或者已經……我們都不知情。”
章則斟酌著措辭，盡量委婉。
“那，那我堂姐呢？她在哪？”
“這個……目前還沒有訊息。”章則如實回複。
“沒有訊息……那，那我們先去救我弟弟！現在就去！”
說著，周秘死死抓住章則的袖口，急切地朝門口方向拉去。
現在的她已經失去了理智，或者說，唯一存在的理智就是去救周琦。
“額，這……周小姐……”
章則被拉得身形一晃，腳下不得不跟著挪了兩步，回頭求助般看向盛鬱。
可盛鬱壓根沒理，依舊悠閑地晃著酒杯，連眼神都沒給一個。
終於，還是駱蘭開了口。
“回來！”
她掐滅手裏的煙，狠狠按進身旁的煙灰缸，大步來到周秘麵前，將她攥著章則的手拉開。
再開口時，語氣已歸於平靜：
“周小姐，第一，你不知道我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能上山，就選擇相信我們，你這樣隻會再重蹈覆轍一百次；第二，上山不是去菜市場，你想什麽時候去就什麽時候去；第三——”
駱蘭冷冷盯進周秘的眼裏，一字一頓道：
“不是‘我們’，沒有人要帶上你。”
周秘被她那犀利的視線穿透，愣在原地，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再次破滅。
十年來，隻有自己知道怎麽安撫弟弟的情緒，尤其是最近，那孩子病情反複，哮喘發作的頻率越來越高。
隻有自己知道在他哮喘發作的時候，怎樣處理才能讓他好受些。
她是周琦的定心丸，也是周琦唯一能信任的人。
在那麽凶險的地方，如果自己能出現在周琦身邊，說不定在關鍵時刻，真的可以救他一命。
可是顯然……她被當成了一個累贅，沒有請求同行的權利。
周秘緩緩低下頭，嘴唇微微開合，最終卻沒能說出一個字。
能有人去救弟弟已經是命運天大的恩賜，她不能貪心。
她將指節攥得發白，忍住眼淚打算下樓。
可正在她即將轉身的一刻……
“駱蘭說得對。”
盛鬱已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起身來到她麵前，目光淡淡掃過周秘那雙沾滿泥濘的高跟鞋，緩緩開口：
“剛纔是沒有人打算帶上你，不過如果現在就去的話，今晚肯定下不了山了。”
“周小姐還有好大一筆債要還……一起去的話，或許今晚可以抵一點。”
說著，他已抬步走向門外：
“去找梭溫，一個小時內收拾好你自己。過時不候。”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隻留下錯愕的駱蘭和章則，還有終於反應過來、跛著腳跑出門的周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