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急得眼尾通紅,這一抹豔色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醒目。
她鼻音濃重,帶著破碎的哭腔,聲音斷斷續續:
“出事前我們喝了一樣的水,除了我弟弟,堂姐很可能也已經……”
盛鬱聽著耳邊的聒噪哭聲,眉頭微微蹙起。
還真是被溫室護著長大的傻白甜,盛鬱心下好笑:
“你也知道這裏是金三角,不是國內。”
“這兒是法外之地。”
盛鬱語氣涼薄,像是在介紹自己車底壓進輪胎花紋裏的石頭:
“在這個國家,就算警徽有用,等那些繁瑣的程式走完,如果你想要個全屍,恐怕得去全世界找碎片回來拚了。”
周秘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如同被重錘釘進了座椅。
看著她那副天塌了的模樣,盛鬱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那想哭卻硬憋著的抽泣聲就像一把生鏽的鈍鋸,在他太陽穴上來回拉扯,明明音量不大,卻吵得他神經突突直跳。
他猛地從周秘手裏抽回手機,隨手扔給前排的章則:
“你去查!”
那眼神彷彿在說:別讓我再聽到這種聲音。
周秘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早上的那句“關我什麽事”還像釘子一樣紮在她心頭上,可現在……
他居然肯幫忙?
周秘回過神,連忙將另一部手機也還給章則,一邊道謝一邊朝章則深鞠一躬。
接著,她轉向身旁的男人,眼中的絕望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微弱的光:
“盛先生,謝謝您!”
說著,在這狹窄而奢華的車廂裏,她身子一低,竟然要直接跪下。
卡爾曼·國王的後座空間雖大,但這一跪依然顯得突兀而決絕,尤其配上她現在那副表情——
如同一場虔誠的獻祭。
不待她膝蓋觸地,盛鬱長腿一伸,精準地將腳墊在了她膝下,阻斷了這場儀式。
黑色的皮鞋抵住她的膝蓋,力道不大,卻彰顯著絕對的掌控。
“先別急著謝。”
盛鬱靠在椅背上,目光睥睨而下:
“你弟弟和你堂姐,每人再加一千萬。”
周秘愕然抬頭。
那也就是……總共三千萬?
從這個男人嘴裏說出來,卻好像是三十塊零花錢。
可這三千萬,是她哪怕不吃不喝工作一百年也攢不到的數字。
但現在,錢的問題已經顧不上了,為了救人,隻能先認下這筆趁火打劫的糊塗賬。
“好……但是……”
她依然維持著半跪的姿勢,吞幹了所有口水,才試探著開口:
“這些錢可不可以……等我弟弟和堂姐安全了……再給您?”
“嗬。”
盛鬱嗤笑出聲,眼睛如鷹隼般危險地眯起,像看傻子一樣盯進她眼裏:
“你在跟我談條件?”
車裏的時空彷彿停止了,那種攝人心魄的寒意再次襲來,周秘渾身僵硬,磕絆著解釋:
“不,不是。”
“三千萬實在太多了,我可能……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聽好了。”
盛鬱打斷她,隨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緩緩敲下的法槌:
“在你腳下的這個地方,訊息比命貴得多。三千萬,買的是一條閻王殿的回頭路。”
“而且,這些錢隻是我答應幫你找人的辛苦費,至於找到之後,他們是死是活都跟我無關。”
“就三天,一分也不能少,聽懂了麽?”
……聽懂了,簡直就是**裸的敲詐!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哪怕隻是確認姐弟倆的生死也好,如果到時候大伯母拿不出那麽多錢,也總不會看著別人把自己再轉手一次。
隻要能救堂姐和弟弟,大不了以後給這個男人當牛做馬,用餘生慢慢還。
“知道了。”
周秘從地上起身,坐回座椅。
她很清楚,現在危機尚未解除。
但厚重的堅實的車身、完全隔絕了外界噪音的車廂、空氣中溫暖的木質香味,都給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除了身邊這個男人!
早上他把自己丟在房間裏轉身就走,她以為他不會救自己了;
剛剛又經曆了阿卜杜勒的事,她幾乎已經絕望到想撞死在車裏;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結果這男人上下嘴唇一碰,自己就欠了他三千萬……
既然丟下她為什麽又幫她?
既然要幫她為什麽又不早點出現?
既然救了她為什麽問她要那麽多錢?
連日來的高度緊張、對家人的擔憂和想念、反反複複的希望和絕望,都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尤其是身邊這個始作俑者,她是越看越氣,越看越委屈。
百感交集間,酸楚終於衝垮了理智的防線。
是的,她不可否認,她終於敢在這個空間裏真正喘口氣,再也不用逞強。
突然,“哇”地一聲,周秘放聲大哭起來。
開車的駱蘭被這突如其來的嚎啕驚得手心一滑,車子明顯打了個擺子;
章則也是虎軀一震,反應過來後,連忙在副駕抽屜和中控箱裏翻找抽紙;
而盛鬱……
被周秘跪得腳麻。
聽著耳邊撕心裂肺的哭聲,有那麽一瞬間,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想抬手遞紙。
念頭一出,連他自己都被驚得頓住。
懸在半空的手無處安放,指尖在空氣中撚了撚,最終還是收了回來,看起來依舊冷靜自持。
直到——
他瞥見周秘正用他那件昂貴的黑色西裝袖子擦鼻涕。
“……!”
盛鬱看著那塊被蹭得一片狼藉的袖口,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那件衣服是那位德國“老佛爺”在世時的最後一件作品!
周秘就這麽痛痛快快哭了好一陣,非常投入。
直到聽見全程臉都很黑的盛總說“再哭就把你扔下去”,她才終於收了聲音。
她吸了吸鼻子,又用西裝袖子把臉擦了一遍,整理了頭發,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隨著車子慢慢駛離市中心,街景也變得越發蕭條,像是繁華褪去後露出的腐骨。
經過一個漫長的隧道後,當窗外景色再次出現時,彷彿徹底從一座繁華都市進入了破敗的廢墟。
土路煙塵四起,駱蘭將所有車窗關好,開啟了內迴圈和空氣淨化係統。
道路兩旁多是矮小竹屋和木板房,周秘扶在車窗上,看著那些衣著襤褸的孩子踩著破拖鞋,將路邊的牛糞撿進背簍,心裏突然一陣絞痛。
一週前,她也是穿著幹淨的衣服,拉著弟弟在雲羅市的商場裏逛街。
而現在,她成了被轉來轉去的“禮物”,而弟弟或許也像這些孩子一樣,正在哪個不知名的山窩裏受苦。
還有堂姐……或許比自己的境遇還要更糟。
道路坑坑窪窪,車內卻絲毫不覺顛簸。
如科幻電影中變形巨獸般的卡爾曼·國王行駛在這頹敗衰落的景色中,就像穿越而來的天外之物。
大概又走了半小時,街道兩旁的房屋被大片香蕉林取代。
車子拐入一條上山的柏油路,路的盡頭是一座莊園的大門。
碩大的鐵門兩旁站著兩排身著迷彩服的武裝人員,手裏端著長槍,方巾覆麵,即便是盛夏,戰術服依然穿戴整齊,全副武裝。
他們槍口一致朝外,眼神冷凜警惕。
身處地理位置特殊的三國交界地帶,各方勢力錯綜複雜,像盛先生這種有身份地位的人,擁有自己的武裝安保也無可厚非,但眼前這種陣仗還是令周秘不由地脊背發涼。
雖然她在黑市時也見過槍,可那時,那些都是“他們”世界裏的東西。
可如今自己進入這個大門,也真實地踏進了“他們”的世界……
這哪裏是莊園,分明是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
這裏沒有警察,沒有法律,沒有能幫她的人,唯一能依靠的隻有這個剛把她“買”下的男人。
周秘轉頭看向盛鬱,他正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側臉在車窗外的光影裏時明時暗,如一尊沉默的神像,神秘又危險。
這個男人,究竟是她的救命稻草,還是另一處更險惡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