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則從副駕駛跳下,大步走來,輕輕敲了敲庫裏南的車窗。
阿卜杜勒狼狽地扶正頭上的頭巾,正準備發火,但看清來人後,眼中的怒火瞬間變成了驚喜,連忙降下車窗玻璃。
“阿卜杜勒先生,”章則談吐得宜,目不斜視,好似完全沒有看到車裏衣衫不整的女人。
“關於您的合作方案,我的老闆覺得有必要再跟您深入談一下,不知您現在是否方便移步?”
阿卜杜勒愣了一下。
盛鬱的特別助理親自攔車,還要“深入談”,這或許意味著更大的利益!
至於為什麽在這個時候攔車……如果車裏的女人能藉此機會賣個人情,讓這尊大佛滿意,那簡直不要太劃算了!
他迫不及待地推門下車,徑直上了那輛黑色卡爾曼的後座。
車內,周秘來不及整理自己,慌亂地去拉車門鎖,可無論怎麽按,車門就是打不開——兒童鎖被鎖死了。
就在她絕望慌亂間,一件黑色西裝從車窗遞了進來。
“先穿上吧。”
說話的是章則,可他的目光依舊沒看向她,隻盯著遠處的地麵。
周秘知道這是在對自己說話。她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狼狽。這件西裝對現在的她來說,已經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她僅存的自尊。
“謝謝……”
周秘心中苦澀,她抹開臉上糊作一團的頭發,接過衣服快速穿好。
西裝十分寬大,長度足可以蓋住她半截大腿,柔軟的絲綢裏襯還帶著身體的餘溫,而且……
當衣領貼近鼻尖時,一股淡淡的、溫暖的烏木香味鑽入鼻腔。
這味道……熟悉得讓她心驚。
像是她在深淵裏曾抓住過的那縷希望,也像是那場殘忍告別時殘留的絕望……
出神的工夫,阿卜杜勒已經從卡爾曼車上下來了,看起來心情極好。
他拉開庫裏南的車門,將周秘從車裏拽了出來,隨手把人往黑色卡爾曼的方向一推,聲音洪亮:
“人歸你了。”
說完,他徑自上了自己的車。
一陣轟鳴後,紅色庫裏南很快消失在視野中。
這一切太過突然,周秘來不及反應,怔怔地站在雨中,心髒在胸腔裏突突震動,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一兩分鍾的工夫,自己的命運,就從一個人的掌心,被隨意丟進了另一個人的口袋。
她將身上的西裝往胸前攏緊,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那截白皙卻帶著幾道掙紮痕跡的脖頸,警惕地看著章則。
見周秘不動,章則開啟後座車門,微微躬身:
“周小姐,請上車吧。”
“你怎麽知道我……?”
他怎麽知道自己的真姓,難道車裏的人真的是……
章則依然麵帶微笑,偏頭往車內示意,舉手投足優雅得體,沒有絲毫敵意。
她看了看站在不遠處、麵色複雜的主管和打手,又看了看那輛中巴車——已經上了車的女孩們也正驚恐地望向這邊。
周秘心下快速權衡:如果車裏的人真的是那位盛先生,這是不是說明他改變了主意,願意幫自己了?
但如果不是他,至少眼前這個人說的是純正的華語,說不定車裏的人也是同胞。
總要好過被帶到國外,更好過回到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獄!
哪怕隻是從一座刀山跳進另一個火海,她也認了。
周秘跛著腳踩上踏板,邁入後座。
車內光線昏暗,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皮革味,混合著那股熟悉的烏木香,將她緊緊包裹。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陰影裏的人,一道低沉懶倦卻透著凜冽寒意的男聲便在身邊響起:
“一千萬,三天內還清。”
周秘尋聲望去,聲音的主人正將臉上的墨鏡摘下。
高大的身軀長腿交疊,隨意倚在寬敞的座椅中。灰藍色緞麵襯衫光澤細膩,領口釦子隨意敞著,露出淩厲的喉結和鎖骨,袖口挽到臂彎處,小臂筋肉脈絡清晰。
尤其是那頭標誌性的銀色短發——
“盛先生!”
是他。那張驚世駭俗的臉依然桀驁淡漠,明明是炎炎夏日,他的眼神卻彷彿要將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冰封起來。
一絲微風鑽進車窗,將他原本規整的銀發捲起幾縷。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為自己解圍的緣故,這一瞬間,周秘竟然覺得眼前的男人似乎也沒有那麽可怕了,剛想道謝,卻猛然想起他剛才的話。
他說多少?
“您剛剛說……一千萬?”
周秘多想證實自己剛剛真的聽錯了,但盛鬱抬手掃了眼腕錶,再次澆熄了她的希望:
“三天內如果還不清,你就留在這兒,用下半輩子抵。”
陳年佳釀般醇厚的嗓音,出口的話卻冷漠無情。
周秘喉頭滾動,下意識去摳手指,聲音越來越低:
“怎麽這麽多……”
“帶你走沒多少錢,絕大部分是你給我添麻煩的‘精神損失費’。”
“什麽?”
周秘驚呆了。
她想立刻收回覺得這個男人沒那麽可怕的想法,他何止可怕,簡直就是魔鬼!
盛鬱微微調整了坐姿,眼神往她那邊的車門一帶,不疾不徐:
“怎麽?要下去?現在下車還來得及。”
說完,他手肘支在車窗邊,好整以暇地欣賞她的表情。
對於“贖身”的價格,周秘是做過心理建設的。
她知道帶走一個大活人的價格一定不會低,但一千萬還是遠遠超出了她的價值認知。
周秘還在上大學,以往兼職攢下的積蓄寥寥無幾。
本就不多的錢除去日常開銷,還要負擔弟弟的藥費和每月一次的心理治療複診。
自從母親去世,姐姐周恬也上了警校後,周秘姐弟就和父親相依為命。
父親也去世後,姐弟倆便被大伯和伯母一家收養。
可麻繩偏挑細處斷,兩年前大伯也因病離世,伯母便帶著堂姐和她們姐弟倆一起改嫁,住進了伯母的新任丈夫家裏。
那個男人家境非常優渥,伯母確實會有些體己錢。
但周秘知道自己和周琦作為“外人”不該給伯母多添麻煩,於是想找一份高薪工作,再找個房子搬出去住,更不想向伯母伸手要錢。
可是,這麽一大筆錢,除了跟伯母借,她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隻好先解決這件事,回國後再慢慢把錢還給她。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堂姐和弟弟!
周秘咬咬牙,鼓足勇氣,對上盛鬱的眼睛:
“盛先生,可以借我一部手機嗎?”
章則聞言從副駕駛回過身,見老闆衝自己闔了下眼睛,這是默許的訊號。
於是,他將自己的手機解了鎖,遞給周秘。
周秘小心接過,撥了伯母的號碼,卻並沒有聽到預料之中的待機聲,電話直接斷線了。
她反複確認了號碼又撥了兩遍,還是斷線。
這個號碼伯母用了很多年,就連當年欠下高額債務被追討時也沒有換過,應該不會突然換號的,難道伯母出了什麽事?
周秘攥著手機的指節漸漸泛白,臉色也蒼白起來。
章則又從口袋裏拿出另一部手機遞給她,示意她再試。
周秘接過手機又試了幾次,還是不通。
“盛先生,這裏是金三角,我不會這邊的語言,可不可以請您幫我報警,找我堂姐和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