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鬱從藥箱裏翻出藥盒,指尖一彈,兩粒白色藥片便落入了掌心。
他側過身,將藥遞到周琦嘴邊:
“把退燒藥吃了,然後我幫你處理傷口,沒問題吧?”
男孩依舊沒說話,那雙因為高燒顯得格外黑亮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盯在男人掌心的藥片上,視線又移到桌上那個剛被喝光的水瓶。
盛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挑了挑眉:
“水喝完了,直接吞吧。”
周琦愣住了。長這麽大,從來沒人教過他藥可以這麽吃。
他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顫動著,似乎在確認這個男人是不是在開玩笑,或者是在故意折磨他。
“怎麽,這麽大了還怕苦啊?”
盛鬱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在邊境吃沙子,那時候,藥都是就著血吞的。”
聞言,男孩眼睛睜得更大了。
隨後,他微微皺起眉,像是將要進行什麽莊嚴的儀式。
他看著男人掌心裏那兩粒小小的藥片,又看了看男人那雙仍帶著笑意的眼睛。
最終,他努力地伸長脖子,借著盛鬱手掌的高度,仰頭將藥片含進嘴裏。
他閉著眼,腮幫努力鼓動,拚盡全力才將藥片嚥了下去。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勾了勾唇角,表示滿意。
隨後,他彎下腰,動作算不上溫柔,卻避開了男孩的傷處,他將人抱起來,大步朝浴室走去。
-
隔壁客房內,氣壓低沉。
周秘坐在床邊,雙手死死攥著拳頭。
她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麵前的地麵,彷彿要將底板燒出一個洞來。
駱蘭靠在窗邊,指尖夾著燃了一半的煙:
“行了,別想了。”
她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低啞,那是處於高度緊張後的疲憊:
“人找到了,命也保住了,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可是小琦……他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我知道你恨不得把侵犯他的人救出來撕了。但這件事是誰做的,還要看你弟弟知不知道,或者以後願不願意說出來。”
駱蘭彈了彈煙灰,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
“有些傷害,一旦揭開,就是第二次淩遲。你想報這個仇,得從長計議。”
周秘渾身一僵,被“第二次淩遲”幾個字狠狠擊中了痛處。
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將視線從地板上收回,抬頭看向窗邊的女人:
“駱小姐,謝謝你。”
駱蘭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嗤笑出聲,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
“周小姐,你是認真的嗎?”
周秘還是第一次在駱蘭臉上看到笑意,雖然那笑容帶著一抹無法忽視的嘲諷。
她抿了抿唇,認真地點了頭,沒有絲毫閃躲:
“是。”
“你明明知道,出發前,我是故意把你打扮成那樣,就是為了讓你被桑奪注意,甚至被覬覦,讓你置身險地。”
“我賭阿鬱會把你留在這裏。隻不過,我賭輸了而已。”
她低下頭,無奈一笑:
“他比我想象的還要瘋。”
周秘曾以為盛鬱帶她上山就是為了把她送人,原來……那並不是他的本意。
房內陷入沉默,隻有牆上的掛鍾發出“嗒嗒”的聲響。
良久,周秘站起身,走到駱蘭麵前,望進她的眼睛:
“我知道。但是……這一路你都在幫我,還救了我弟弟。”
駱蘭吐出最後一口煙,煙霧模糊了周秘的視線,也恰好遮住了她自己眼底複雜的情緒。
“你的手好些了嗎?”
周秘輕聲問,目光落在駱蘭那隻受傷的手上。
駱蘭將煙蒂丟在地上踩熄,摘下手套。
手背上擦傷的位置已經結了棕褐色的痂,卻依舊刺目:
“還可以。”
“你要洗澡嗎?手不方便的話,我可以幫你。”
周秘聲音輕軟,眼神清澈坦蕩,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或防備。
駱蘭愣了一下,隨即重新戴好手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不用了,一天不洗不打緊。在野外跑任務的時候,半個月不洗澡也是常事。”
她的職責是保護好自己人,時刻保持警惕。畢竟,敢在狼窩裏寬衣解帶的人,恐怕也隻有盛鬱那個瘋子。
“叮——”
手機提示音響起,打破了房內的沉寂。駱蘭拿出手機,點開盛鬱發來的語音。
“傷口處理好了,燒退了。但這小子一直拉著我,我一走他就不肯睡。今晚我睡這兒,你們也抓緊休息,明早下山。”
聽著男人沉穩慵懶的聲音,周秘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一寸寸斷裂。她眼前一黑,張開手臂努力保持平衡,可身子還是軟軟地向一旁栽去。
駱蘭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扶住,打橫抱起放在床上。
探了探脈搏,又拍了拍她的臉,見周秘眉頭緊蹙卻睜不開眼,駱蘭立刻從戰術背帶裏摸出一塊糖,剝開喂進她嘴裏。
這女人,怕是整整一天沒吃東西了。
她從車裏取了吃的返回房間時,周秘已經脈搏平穩,沉沉睡了過去。
駱蘭坐在她身邊,靠著床頭,將手按在腰間的槍袋上,合上了眼睛。
-
天色矇矇亮時,駱蘭和周秘簡單吃了點東西,推開了隔壁的房門。
周琦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正呆呆望著她們。而盛鬱似乎剛醒,頭發有些淩亂。
他一手枕著頭,另一隻手臂還搭在男孩身前,維持著半摟的姿勢。
“燒退了。”
盛鬱探了探周琦的額頭,撐著身子坐起來,看著男孩:
“還疼嗎?”
周琦沒點頭也沒搖頭,隻是怔怔地看著他。
“看樣子是沒事了。弄點吃的,餓得我胃疼。”
盛鬱起身下了床,活動了下筋骨,骨骼發出哢哢的聲音,開門走了出去……
半小時後。
車隊整裝完畢,在院外排成一列。
桑奪領著眾人在院門口送行,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彷彿對昨晚的一切毫不知情。
而他身後的桑綽,正搓著脖子,喪眉耷眼地打著哈欠,顯然還沒睡醒。
“盛老弟,你走得急,山上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讓你帶回去,我讓人準備了點蟲草,老弟別嫌棄。聽說你的新礦場就要開工了,回頭,我一定派人給你補一份大禮!”
桑奪哈哈笑著,親切熱情。
盛鬱將懷裏的周琦交給駱蘭,隨即長臂一伸,攬住周秘的腰,讓她緊緊貼向自己。
他的目光黏在周秘臉上,連正眼都沒給桑奪一個:
“那就先謝謝老哥了。到時候,我一定把禮收好。”
就在這時,駱蘭感到懷裏的男孩渾身僵硬,喉嚨裏發出細微的抽噎,死死環住了她的脖子。
周秘也注意到周琦的變化,男孩牙齒正在打顫,眼裏滿是驚恐和抗拒,晶亮的眸子甚至布上了血絲。
她忙順著周琦的視線看去——桑綽正一邊剔牙,一邊不屑地瞥向車隊的方向……
在看到桑綽那張臉的刹那,周秘便明白了一切。
欺負周琦的畜生,就是桑綽!
盛鬱攬在周秘腰間的手緩緩收緊。他與駱蘭對視一眼,彼此眼中已經瞭然。
這時,桑奪身邊的小弟將幾個包好的禮盒提了過來,交給了盛鬱身後的護衛。
盛鬱嘴角勾起得體的笑意:
“那我就先走了。”
“好,好。”
駱蘭把周琦放進後座,讓男孩跟周秘和盛鬱坐在一起,自己親自坐上了駕駛位。
就在車隊即將出發時,周秘突然開口:
“等一下!”
“怎麽了?”駱蘭問。
“周琦的藥忘了拿,落在那個屋子裏了,我過去取。”
周秘的聲音有些急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駱蘭從後視鏡裏望向她:“我派人去拿。”
“不用了,他們找不到。”
說著,周秘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那你小心,快去快回。”
周秘朝駱蘭點了點頭,轉身朝院內的客房跑去。
眾人等了足足十分鍾,依然沒見人影,桑奪一行人也不好就此散了,隻能杵在門口陪盛鬱的車隊一起等。
就在駱蘭抽完第二根煙時,周秘才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怎麽這麽久?”駱蘭皺了皺眉。
“哦,突然……肚子疼,方便了一下。”
周秘一邊喘氣,一邊下意識地把那個白色小包往懷裏縮了縮:
“咱們快走吧?”
駱蘭沒再追問,重新啟動引擎,車隊朝著下山的路駛去。
桑奪一行人跟在車隊後麵走出了一段距離,禮儀周到,算是把這場和平談判的大戲作了個圓滿的謝幕。
桑綽上前兩步,低聲道:
“哥,這次放他走了,以後再想抓住他的尾巴可就難了。”
桑奪臉上的笑意瞬間冷了下去,目光陰狠地盯著漸遠的車隊:
“好在你發現了她們的貓膩。那女人絕不簡單,就算不是盛鬱的軟肋,也絕對夠他傷筋動骨了……咱們,來日方長。”
車隊轉過第一個彎道時,盯著後視鏡的駱蘭忽然開口:
“快看,著火了。”
後座三人齊齊回頭。
隻見他們昨晚住過的那排客房院落方向,黑煙四起。
幾秒後,濃煙拱著火苗迅速躥上空中,足有五六米。
盛鬱轉頭看向周秘。
她正死死盯著那團火光,呼吸急促,眼底卻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快意。
察覺到身邊的目光,周秘慌忙轉頭,對上了男人的眼睛。
盛鬱低笑一聲,眯起眼睛,朝她歪了歪頭,以眼神詢問:
不會是你幹的吧?
周秘渾身一震,連忙收回視線,低頭盯著手裏的小包。
盛鬱的目光隨之落下,很快,眼神便從探究轉為玩味——
那個手包……打火機……
他倏然想起自己把打火機留給她時,隨口說的那句:
“留著,或許還用得上。”
片刻後,笑聲從男人胸腔溢位,隨即,他肩膀顫抖,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段子,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爽朗洪亮,穿透車窗,回蕩在身後的山路上……
太陽升上半空,車隊終於以最快的速度穿過了最危險的交戰區。
就在駱蘭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剛剛放鬆的一刹,手機螢幕突兀地亮起。
那熟悉的名字讓駱蘭瞳孔驟縮,手背瞬間暴起青筋——
長輩:“想辦法帶她來見我。能讓小鬱玩這麽大、還笑得這麽開心的女人……我的確很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