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推開房門,潮濕的微風捲了過來,夜色顯得更加粘稠。
“小姐,這麽晚了,你要去哪?”
說話的正是在哨點時,給哈提喂肉的男人,周秘連忙道:
“我想去大門口看看駱小姐回來了沒有,請讓我出去。”
那守衛和門口的另一名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收回了攔她的手:
“我陪你去。”
周秘沒再多說,徑直朝院門口跑去。
周秘一行人休息的客房是由盛鬱的親衛把守的,但院門四周的守衛都是桑奪的人。
見周秘帶著一個持槍的家夥走過來,桑奪的守衛立刻警覺,端著槍攔住了她的去路,不讓她再靠近院門。
周秘也不敢再往前,隻能焦急地朝院外張望。
恰在此時,兩道刺眼的車燈穿透夜色,直直朝院門的方向打過來。
周秘立刻跑向院門,扒著鐵欄張望,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黑色越野車在門口急停。車門還沒完全開啟,駱蘭就從後門跳了下來。
“駱小姐!”
周秘顧不得守衛的阻攔,衝了過去,一把抓住駱蘭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找到了嗎?”
駱蘭麵色不愉,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她轉身探進車內,彎腰將人抱了出來,踢上了車門。
夜色中,周秘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小琦……”
周琦渾身是泥,原本就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髒汙的小臉慘白如紙,雙眼緊閉,毫無生氣。
周秘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僵住。
她看著弟弟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想碰又不敢碰,生怕弄疼了他。
她死死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砸落。
駱蘭抱著孩子經過她身邊,腳步沒停,隻用隻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冷冷提醒:
“別哭,別讓他們的人看到你這樣。”
說完,她大步朝客房走去。
周秘咬著嘴唇,將嗚咽強行嚥下,小跑著跟上駱蘭。
而在那個任何人都沒有注意的角落,桑綽掐滅了煙頭,那雙陰毒的眼睛,已讓周秘的崩潰與慌亂無所遁形。
客房內。
駱蘭將周琦輕輕放在床上。
“他怎麽樣?”
周秘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聲音嘶啞。
駱蘭直起身,如釋重負:
“哈提帶我找到他時,他正跪在地上喘氣。我第一時間給他用了藥。”
周秘心頭猛地一縮。
她知道,一旦周琦到了需要跪著才能喘上氣的程度時,代表他的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
心口鈍痛,她用力揪緊了自己的衣領,彷彿周琦所有的痛苦,她都能感同身受。
駱蘭朝窗邊走了兩步,跟那張床拉開了些距離:
“這孩子求生欲很強,一直在盡力保持呼吸。可能是體力透支了,哮喘緩解了之後就睡過去了。”
“睡過去了……”
聽到這句話,周秘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些,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恐懼占據:
“那他沒事了嗎?沒有生命危險了是嗎?”
駱蘭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複又開口:
“雖然哮喘緩解了,但他正在發高燒。身上有不少傷,有被打的,也有被扔下山坡時被石頭割破的。”
聞言,周秘立刻撲回床邊。
她跪在地板上,看著弟弟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眼淚再次決堤,她一遍遍輕聲喚著他:
“小琦……小琦……”
像是聽到了姐姐的聲音,床上昏迷的男孩眉頭微微皺起,睫毛顫了顫,竟真的睜開了眼睛。
駱蘭暗暗鬆了口氣,擰開桌上的水瓶,猛灌了幾口。
“小琦?小琦,我是姐姐,你看得到我嗎?”
周秘激動得語無倫次,將手覆在周琦額頭上,但滾燙的溫度燙得她指尖一顫。
周琦微微動了動,看清麵前的人後,嘴唇癟了癟,一顆淚珠順著眼角滑落。他虛弱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什麽。
周秘哭著,兩隻手慌亂地捧住他的臉,試圖用自己冰涼的手掌給他降溫。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麽,起身便要往外跑。
駱蘭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你去哪?”
“拿藥箱!我給他處理傷口。”
這時,房門被推開,是盛鬱。
男人拎著藥箱走進來,已經將衣服重新穿戴整齊,隻是頭發還沒吹幹,顯然是剛洗完澡就趕了過來。
他將藥箱放在桌上,徑直走向床邊。
周琦見到他,突然緊張起來,身體本能地向床角縮了縮,眼裏滿是驚恐和警惕。
盛鬱停下腳步,沒有靠得太近。
他伸手在周琦額頭試探了一下,轉頭問駱蘭:
“內傷還是外傷?怎麽這麽燙?”
周秘要去開藥箱,卻被駱蘭抬手攔住。
她看了看床上的男孩,又看了看盛鬱和周秘,沉吟片刻,低聲道:
“你們出來一下。”
說完,她率先走出了房間。
周秘雖然疑惑,但看了一眼床上的周琦,還是跟了出去。
直到盛鬱走出來,關好了門,駱蘭才緩緩開了口:
“周琦……被侵犯過。”
轟——
周秘腦中瞬間炸開尖銳的耳鳴。
她死死盯著駱蘭的眼睛,試圖從那雙冷靜的眸子裏找到一絲猶豫。
但沒有,駱蘭的眼神沉重而篤定。
周秘渾身僵硬,膝蓋一軟,踉蹌著向後栽去。
盛鬱想抬手去扶,駱蘭卻已先他一步拉住了周秘,他默默收回手,握拳攥緊,帶著令人膽寒的戾氣。
“聽我說。”
駱蘭繼續道:
“回來的路上,我給他檢查了全身。但在檢查那個地方的時候他醒了,反應很大,不讓我碰。”
“傷得比較重……這可能就是他高燒的原因。”
周秘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住了,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皮肉裏。
她想衝進房間去看弟弟,可剛邁出一步,膝蓋一軟,朝地上癱去。
好在盛鬱及時伸手將她扶穩。他握住她的肩膀,讓她麵向自己。
“放開我……我要去看他……”周秘聲音破碎。
“你跟駱蘭去隔壁。”盛鬱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周秘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我要幫他處理傷口,我是他姐姐……”
“我來。”盛鬱打斷她。
“不……他會害怕……”
看著麵前哭得發抖的女人,盛鬱眼底終是柔和了幾分:
“放心,交給我。”
說完,他鬆開周秘,對駱蘭吩咐:
“你們倆去隔壁休息,等我訊息。”
說完,他重新推門走了進去。
周琦聽到動靜,卻沒看到周秘,眼神瞬間化作驚懼。
即便渾身一動就痛,他還是掙紮著縮向牆角,直到看著麵前的男人拿起桌上的藥箱,走到床邊坐下,自己也已經退無可退。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盛鬱將藥箱放在床上,抬眸對上週琦的眼睛,語氣慵懶隨意:
“你姐姐花了大價錢請我們來救你,所以我不會傷害你,你不用怕我。”
可能是因為疼痛,周琦緊緊咬著嘴唇,依然警惕地看著男人,呼吸急促。
“算你小子命大,過了一個鬼門關。但如果你始終不讓人碰你,下一個鬼門關可就難說了。”
看著男孩被高燒燒得幹癟的嘴唇,盛鬱起身拿了瓶水擰開,又坐回床邊:
“自己能喝嗎?”
周琦看了看盛鬱,又看了看水瓶,手肘撐著身子想要起來試試,卻因為過度虛弱,隻撐了一秒就跌了回去。
盛鬱勾了勾唇,一臉“我就知道”的神情。
隨後,他並沒有拖著周琦的腦袋把人扶起來喂水,而是像拎小雞一樣抓住了他的前襟,稍稍用力,便將男孩直接拽了起來。
周琦借著這股巨大的力量撐起了上身,眼裏的恐懼已經完全被驚訝取代,睜著一雙懵然的大眼睛看著男人。
“自己喝。”
盛鬱將手裏的水瓶直接塞到周琦手裏,語氣冷硬,彷彿下一句就會說出“休想讓我伺候你”。
周琦看著胸前那隻抓著自己衣襟的大手,又偷偷抬眼看了看男人,緩緩抬手將水瓶湊到嘴邊。
像是渴了幾百年似的,即便因為手抖把水撒得到處都是,周琦依然把整瓶水都灌了下去。
盛鬱耐心地等著他喝完,才鬆開抓著他衣襟的手。沒了助力,周琦又像自由落體一樣,重重躺了回去。
盛鬱隨手把空瓶扔回桌上:
“我知道你在這經曆了什麽,也知道你害怕,你恨,你討厭自己。”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對上男孩的眼睛:
“但作為家裏唯一的男人,你必須先把委屈嚥下去,配合治療,趕緊好起來,不讓你姐姐擔心。”
聽到這裏,周琦眸光閃了閃,又蓄上了水光。
他想拉過被子遮住自己,卻在半途被盛鬱扯了下來:
“這件事你沒有任何錯,更不應該覺得羞恥。聽說過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現在才十二歲,根本想象不到長大之後的自己有多強大。要是因為這點破事兒就整天哭哭啼啼,以後還能有什麽出息。”
“作為男人,誰還沒受過點窩囊氣。我知道,你現在已經把它當成了天大的事,但事已經發生了,你就當自己便秘,拉了個大的。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養幾天也就好了。”
周琦眼睛越睜越圓,長這麽大,從沒有人這樣跟他說過話,更沒有人會跟他說這些。
盛鬱看著他似乎聽進去了的樣子,神情嚴肅起來,繼續道: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這件事嚥下去,不管是真嚥下去了也好、裝的也好,總之不能讓你姐姐再為你擔心。至於被欺負這個仇……”
“等你長大了可以親自報,當然,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也不介意幫你。”
看著男孩眼裏閃動的水光,他無聲笑笑,又補上一句:
“不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