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盛鬱緩緩鬆開了她,卻沒有立刻退開,依然維持著抱她的姿勢,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他聲音微啞,帶著未盡的餘韻,清晰地傳遍全場:
“老哥見諒,剛到手的,還沒捂熱就要易主了,有點捨不得。”
他將周秘扶穩,讓她重新靠在自己胸前,麵露惋惜地看向桑奪,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歉疚的弧度:
“不如今晚就把人留我這兒,明天我下山,再還給老哥?老哥應該不會嫌棄吧?”
聽完這句話,桑奪臉上的肌肉肉眼可見地抽了下。
這姓盛的是真不把他頭上這張東西當臉啊。
桑奪在心裏把盛鬱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最終還是隻能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哈哈……盛老弟這是什麽話,老哥是那種奪人所愛的人嗎?既然老弟意猶未盡,老弟盡興就是了嘛!哈哈哈哈!”
盛鬱輕笑,手臂依舊攬著周秘,目光也留在懷中人的臉上:
“那就多謝老哥成全。飯就不吃了,先找到人,好辦‘正事’。”
“勞煩這位桑綽兄弟帶路吧,去找周琦。”
周秘靠在他懷裏,雙腿還有些發軟,但聽到周琦的名字,眼裏瞬間燃起晶亮的碎光。
她側過頭,偷偷望向盛鬱冷峻的側臉。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刮過桑綽的臉時,帶著無聲的警告。
方纔的繾綣與餘溫,彷彿隻是她的一場錯覺,此刻的他,又變回了那個殺伐決斷的男人。可週秘分明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桑綽領著三人穿過一片低矮的窩棚區,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煙草、汗臭和潮濕泥土混合的腥氣。
眼前是一排用鐵皮和塑料布搭成的簡易棚屋,門口堆著成捆的麻袋。
一群髒兮兮的孩子正從暗處走來,最大的跟周琦差不多年紀,最小的看起來隻有七八歲。
他們大多穿著塑膠涼鞋,身上沾滿泥漿和汙漬,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麻木與疲憊。
周秘的心髒在看到這群孩子的瞬間驟停了半拍。
她幾乎是踉蹌著往前衝了半步,目光在那一張張髒汙的小臉上瘋狂搜尋。
喉嚨裏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她張了張嘴,那個刻在骨血裏的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就在她即將失控的刹那,一隻幹燥溫熱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盛鬱不動聲色地將她拽回身邊,強硬地將她圈在自己的身側。
不能喊。
盛鬱以眼神警告她。
在這裏,她隻是一個被主人帶出來見世麵的女人,任何多餘的情感流露,都會讓這些狡猾的狐狸嗅到破綻。
桑綽渾濁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眼,他朝身邊一個紅毛小弟使了個眼色。
那紅毛會意,對著孩子們粗聲吼道:
“來來來,先別往屋裏鑽!都站好!站成一排!”
孩子們如同受驚的鵪鶉,瑟縮著擠在一起,盯著腳下的泥地。
小弟叉著腰,扯著嗓子喊:
“誰叫周琦啊?有沒有叫周琦的?”
等了幾秒,沒人回應。
紅毛不耐煩了,抬腳踹翻了一個空罐頭,金屬撞擊聲嚇得孩子們齊齊一抖:
“都聾了嗎?問你們話呢!有沒有叫周琦的?啊?”
依舊無人應答。
桑綽上前兩步,摸著下巴,皮笑肉不笑地轉向盛鬱:
“盛老闆,你確定那孩子在我們這嗎?”
“當然。”盛鬱的目光沉靜篤定。
他清楚,周琦患有自閉症,即便聽到有人叫他,他大概率也會選擇沉默,甚至會因為恐懼而躲起來,於是繼續道:
“外麵太黑,讓他們進棚子,我親自找。”
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桑綽看著他那雙在夜色中依舊銳利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片刻後,百十個孩子擠在狹小的窩棚屋裏,像是一群相互取暖的羊羔。
棚頂掛著幾盞昏黃的煤油燈,但也足夠看清孩子們的體貌特征。
周秘攥緊拳頭,幾乎屏住了呼吸,目光一寸寸掃過每一張臉。
身高、體型、體態、五官特征、頭發長短,甚至衣服上的花紋都一一篩過。
但是沒有。
沒有周琦。
那個總是躲在她身後,會用星星一樣幹淨的眼睛看她,會因為一點聲響就嚇得發抖的弟弟,不在這裏。
周秘渾身顫抖,手腳冰涼。
她轉過頭,對著身後的盛鬱搖了搖頭。
眼尾已經泛起了刺目的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在桑綽麵前落下。
就在這時,剛才喊話的紅毛突然想到了什麽,抻著脖子朝桑綽說了一句:
“大哥,他們要找的人……該不在下午被拉到後山的那批人裏吧?”
桑綽臉色驟變,要不是怕暴露自己心虛,他真想反手一個巴掌把這紅毛扇飛。
“後山?”
一直沉默的駱蘭開口:
“那是什麽地方?”
桑綽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訕訕地撓了撓後腦勺,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那紅毛倒像是邀功一般,聲音更大了幾分:
“是亂葬崗。今天下午剛拉走了一批病得動彈不了的。”
轟——
“亂葬崗”三個字,如同一道悶雷劈下,讓周秘大腦一片空白。
果然,最壞的結果發生了。周琦已經被當做廢人扔進了荒山……
周秘眼前發黑,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癱軟下去。
就在她即將癱倒的前一刻,盛鬱穩穩環住了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身體撐住她所有重量。
“盛老闆,這……”桑綽剛想上前解釋。
盛鬱抬起頭,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隻有眼底翻湧著令人心悸的暗潮。
他看著桑綽,聲音平靜得可怕:“離這裏有多遠?”
桑綽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心虛道:
“不……不遠。開車也就十分鍾……”
“走。”
盛鬱隻吐出一個字,不再看桑綽一眼,環著周秘轉身便走。
駱蘭緊隨其後,桑綽帶著小弟跟在三人身後回到山腰的停車點。
駱蘭親自開過來一輛軍用越野,一隻體型碩大的狼頭從車窗探了出來。
是哈提。
幽綠的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凶光,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嚕聲,嚇得遠處跟來的桑綽等人連退了數步。
周秘卻像是失去了感知能力,她對哈提不再害怕,就那樣木然地站在盛鬱身邊,眼神空洞,望著那片漆黑的山林。
盛鬱側頭看著她。那隻搭在他臂彎的手冰冷僵硬,身體在劇烈顫抖,那是瀕臨崩潰的生理反應。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亂葬崗”三個字,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裂。
盛鬱抬手,覆在她那隻已經僵硬的手上。
他強硬地將她從自己胳膊上剝離,隨即轉身,麵對著她。
下一秒,他俯身,再次吻上了她的唇。
這個吻沒有半分**,隻有霸道的掠奪和一種近乎殘忍的喚醒。
周秘還來不及反應,唇瓣上便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盛鬱咬破了她唇上那個還沒來得及癒合的舊傷。
血腥味瞬間在兩人唇齒間漫開。
盛鬱並沒有看她,那雙幽深的眸子,越過周秘肩頭,冷冷地射向不遠處的桑綽。
桑綽是個粗人,但在這方麵倒十分識趣。
看到盛鬱這副“饑渴”的模樣,他不屑地咳了一聲,背過身去,還特意讓小弟們往黑暗處退了幾步,掏出煙來點。
“真他媽是個色坯,正好,老子也懶得編瞎話了。”
確認桑綽的視線已不在他們身上,也確認在周秘眼裏看到了清明,盛鬱才終於將她鬆開。
周秘驚愕地瞪大了眼睛,淚珠還掛在睫毛上,手指已被男人拉起。
他將她的指尖按在了她唇瓣那處正在滲血的傷口上,隨後蹲下身,低聲喚來哈提。
盛鬱手掌撫上哈提頭頂,拉著周秘沾滿血跡的手指湊到哈提鼻尖,讓它嗅了嗅,隨後,按著周秘的指尖,將血沉沉地抹在了哈提額頭中央。
那抹鮮紅在哈提幽綠的眸間顯得格外妖冶。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對駱蘭道:
“去吧。”
駱蘭將車門拉開,哈提低吼一聲,矯健地跳了上去。
“等等。”盛鬱喚住駱蘭,朝周秘攤開掌心:
“周琦的藥。”
周秘終於回過神,她指尖顫抖,將手包裏裝著的哮喘噴劑和抗焦慮的藥放到盛鬱手裏。
盛鬱將藥拋給駱蘭。引擎轟鳴,車子很快消失在深山入口。
這時,桑綽幾人已經走了過來。
“哈提會找到周琦。”
盛鬱的話看似是對桑綽說的,但周秘知道,盛鬱在說給她聽。
望著男人那雙深邃的眼睛,她明白了剛才那個吻的用意,也明白了哈提額頭上那抹血的用途。
原來他帶哈提上山,是早就算到了最壞的結果。
一旦找不到周琦,就可以用她這個親姐姐的血,為哈提引路。
也在最短的時間內,為周琦爭取一線生機。
周秘想說聲謝謝,可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隻能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咬牙忍住眼淚。
盛鬱垂眸,手指撫上她還在紅腫滲血的嘴唇,拿出隨身的絲帕放進她掌心,隨後牽引著她的手指,將絲帕按上傷口止血。
他沒有對她說話,也沒有任何情緒,給她的,隻有滾燙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