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達數秒的死寂後,桑奪終是在盛鬱含著笑意卻冰冷刺骨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他猛拍大腿,笑聲炸開:
“哈哈哈哈,好!”
他大笑著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就按盛老弟說的辦!把白的變成黑的,木材、藥材、礦石、玉料……咱們慢慢談!”
桑奪重新斟滿一碗酒,隔桌高舉:
“老弟能給哥哥這個麵子,哥哥敬你!”
說完,他仰頭豪飲,喉結劇烈滾動,最後重重地將空碗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盛鬱垂眸,指尖撚起餐巾,優雅拭去指腹的殘酒,這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動作慢條斯理,彷彿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從未存在過。
桑奪見盛鬱放下了酒碗,卻並未喝完,眼底略過不悅。
帶著兩個丫頭片子進來,卻敢不喝完他敬的酒,無異於把他的臉皮甩在地上踩。
他眯起眼睛,目光一轉,落在了盛鬱身後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周秘仍穿著那件惹眼的紅裙。雖然濃豔的妝容已被洗去,清麗的麵孔配上紅裙卻不顯半分突兀,反而像是荊棘叢中的一抹素白,明豔得紮眼,清純得讓人心生邪念。
桑奪話鋒陡然一轉:
“盛老弟,沒聽說你好這口啊?什麽時候改吃素了?”
“這麽好看的姑娘是在哪找的?也跟哥哥說說,讓我們這種山豬也吃點細糠啊?哈哈哈哈!”
桑奪大笑著,眼神卻像鉤子一樣在周秘身上打量。
周秘並沒聽出那句話中的險惡,隻覺得那目光如毒蛇般黏膩,纏得她渾身不適。
駱蘭聞言,暗暗攥緊了拳頭。
桑奪言下之意卻再明確不過——這是明擺著跟盛鬱要人。
他會答應嗎?還是會……
然而,盛鬱隻是淡淡一笑。
他拿起桌上那把切肉的匕首,在指尖靈活地轉動著,刀鋒銀亮,在他手中卻彷彿失去了殺傷力。
他依舊是那副隨意的口吻,甚至帶著慵懶的倦意:
“何必去找。”
他停下轉刀的動作,刀尖朝下,匕首隨著他向下壓腕的力道脫手而出,旋轉著紮在羊腹中:
“老哥要是喜歡,讓她留下就是了。”
“轟——”
周秘腦中炸開巨響。她覺得自己的血液凝結了一瞬,繼而瘋狂倒流。
留下?
她死死盯著盛鬱的背影。
那個在岩壁上護著她、在竹屋裏幫她療傷的男人,此刻卻輕飄飄地將她像一件貨物一樣送了出去?
周秘再也穩不住自己,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腳下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虛浮無力。
“哦?這……盛老弟不是在開玩笑吧?”
桑奪故作驚訝,眼中卻迸出精光。
“當然不是玩笑。”
盛鬱語速平穩,聲音清冷,任何人都不會質疑這句話裏的“誠意”:
“我跟老哥五年沒見,上次見麵還是在外公的葬禮上。今天又是第一次來做客,怎麽能空手來呢?這點心意,老哥若是不收,那就是嫌棄我了。”
周秘此刻已聽不見任何聲音。
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腦子一陣陣暈眩,彷彿隨時都會癱倒在地。
駱蘭將周秘的動作看在眼裏。
這本是她上山前最想看到的結果——讓周秘招搖惹眼,最好能留在山上。
可此刻,看著這個女孩蒼白如紙的臉,她卻被自己內心深處湧現的一絲悔意深深震撼。
就在此時,盛鬱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死寂:
“而且,我這次來老哥這裏,也有一事相求。”
“哦?”桑奪挑眉,頗為意外:
“盛老弟也有求人的時候?”
“小事。”盛鬱微微傾身,手肘撐上桌麵,十指交叉抵在下頜處,依舊平靜:
“盛氏醫藥研發新藥,全亞洲僅有三名患者符合臨床要求。而這三名患者中的其中一位,卻在來的路上陰差陽錯地到了老哥的山口。”
他頓了頓,幽深目光投向桑奪:“人不到,實驗就沒法進行,新藥上市的進度就會受到影響。所以還得麻煩老哥,幫忙找找。”
“哦?竟有這麽巧的事兒!”
周秘終於從那一連串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周琦!
盛鬱提出要找周琦了!
桑奪一拍桌子,豪爽笑道:“沒問題!你把這個人的資訊給我,這山上人多,中用的卻沒幾個,保不齊是哪個不開眼的帶上來的。”
“他叫周琦,十二歲,東大男孩。”
“他是什麽時候來的?”
“失蹤在一週前,到山上,大概四五天。”
“四五天……”
桑奪搓了搓手,麵露難色:
“老弟啊,不瞞你說,這樣的半大小子山上不在少數,這黑燈瞎火的也不方便。這樣,明早天一亮,我就把人手撒出去,把人給你找出來!”
“老哥,不用大動幹戈。”
盛鬱語調輕緩,卻不容置喙:
“老哥隻需要帶我去找,我自然有辦法把人找出來。病人虛弱,盡早找到比較好,萬一不湊巧折在山上,我也不好跟下麵的人交代。”
桑奪一怔,隨即揚手:“行!那就依盛老弟說的!桑綽!一會吃完飯,你就帶著盛老弟去棚子裏找人。一定要把人找到,可別出什麽亂子,啊?”
距離盛鬱最近的桑綽歪了歪頭,頸骨哢哢作響,從鼻子裏哼出一個“嗯”。
“來,咱們吃飯!來來來,大夥兒把酒都滿上!”桑奪大笑著張羅起來,桌上氣氛終於不再凝重。
可此時的周秘卻呼吸急促,心髒突突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們答應去找周琦了,可代價是她。
這就是盛鬱要帶她上山的真正原因嗎……
周秘死死咬住下唇,但這個時候,她絕不能讓眼淚掉下來。絕不能。
她認命地閉上眼睛,就在絕望即將吞沒她的刹那,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握住了她緊攥的拳。
隨後,那力道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將她帶向前方。
周秘驚愕地睜開眼時,整個人已經被盛鬱拽到了身邊。
男人仍然坐在那裏,微仰起頭,那雙幽深的眸子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周秘覺得自己一定是過度緊張產生了幻覺,她竟然在那雙平日裏總是冷漠深沉的眼底,看到了一絲極淺的溫情。
是安撫嗎?
就在她恍惚的片刻,盛鬱手臂稍稍用力,再一次將她箍進了懷裏。
而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吻上了她的唇。
“唔……”
周秘完全背對著眾人,將盛鬱的臉擋在身前,沒有人能看清她們的表情。
男人一手緊緊扣在她的腰間,滾燙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另一隻手滑入她頸後,將她的黑發攏向背後,隨後,掌心緊貼在她脆弱的脖頸上。
那力道不容置疑,將周秘的唇緊緊壓在了他的唇上,也將她的驚訝盡數封緘。
滿桌人目瞪口呆。
桑奪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在眾人的視角中,兩人越吻越深,越纏越緊,那是男人極致的占有與迷戀;可隻有周秘看得見,這個男人的眼中毫無漣漪,不帶半分慾念,隻有寒潭般的冷靜和謀算——
配合我。
周秘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他要她用這個吻堵住桑奪的嘴;他要她用這個吻換回不被留下的機會!
然而,周秘心底那股被當作貨物的驚惶與委屈,卻在這一刻徹底燃起。
憑什麽?
憑什麽隻有她在害怕?憑什麽這個男人能麵不改色地將她送人,又麵不改色地想要收回?
這一次,周秘不再順從這種所謂的安排。
她將身體挺直,讓自己高出盛鬱更多,雙手環上男人的脖頸,指尖微微用力,伸入他蓬鬆的銀發,將他狠狠拉向自己。
她張開唇齒,不再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勁,重重地迎了上去。
她蠻橫地撬開他的防線,齒尖毫不留情地磕在他的下唇上,帶著泄憤的意味。
盛鬱完全沒料到她會如此激烈,眸底掠過一絲訝異,卻並未阻止,反而順勢加深了這個吻。
淡淡的鐵鏽味瞬間在兩人唇齒間漫開。
男人反咬回來的力道帶著清晰的痛意,卻奇異地讓周秘那顆狂跳的心安定下來。
在外人看來,這是女人被男人的強勢征服後,爆發出的極致迷戀與狂熱;
唯有盛鬱知道——
她在咬他,她在報複。
目光透過交纏的睫毛,在咫尺間相對。
一個是清醒的算計,一個是明確的反擊。
唇齒間是近乎撕咬的狂熱,眼神裏,卻是達到冰點的對決。
極致的割裂感,徹底將周遭的空氣點燃。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視線,在這個充滿侵略與瘋狂的吻麵前識趣地收回。
盛鬱依舊沒有將懷裏的人鬆開。
他眼底原本盡在掌握的沉穩,此刻已多了一絲讚賞的玩味。
有點意思。
無聲的笑意在他眼底劃過。
周秘心中的鬱氣,竟在男人完全瞭然的縱容中稍稍消減。
但戲還沒演完。
她變換著親吻的角度,再次咬住他的唇瓣,將這個吻演得更真實、更“纏綿”。
良久,盛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看似情動,實則在她被咬得有些發麻的耳畔,極輕地吐出一個字:
“乖。”
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彷彿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獸。
周秘瞳孔驟縮,指尖緩緩陷入那件黑色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