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走到桌前,站在了盛鬱身側。
既然桑奪插刀請客,那麽此刻盛鬱喚她上前,意圖便隻有一個——讓她佈菜。
周秘伸出手,指尖觸上那把插在烤羊脊骨上的匕首。
刀柄冰涼,入手沉重。她暗吸一口氣,手腕發力欲將其拔出。
然而,刀刃像是長在了骨肉裏,紋絲不動。
離盛鬱最近的那個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方纔上山時桑奪曾喚他“桑綽”。
他抱臂後仰,渾濁的眼裏滿是輕蔑,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螻蟻。
那道視線無法忽視,燒得周秘臉頰發燙。
不能讓他們看笑話,更不能讓盛鬱丟臉。
周秘心一橫,雙手緊緊攥住刀柄,腰腹驟然緊繃,猛地向上提拉——
“錚!”
一聲悶響,匕首終於離骨而出。
刀身帶起一串滾燙的油珠,在空中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幾滴熱油濺在她手背上,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穩著還在滴油的刀刃,小心翼翼地在那塊最幹淨的羊腿上片下一片肉。
正欲放下刀去取筷子,夾肉入盤時,一隻溫熱的大掌毫無預兆地覆上了她的大腿外側。
食指與中指並攏,極快地在她腿上彈了一下。
那動作帶著刻意為之的力道,像是一道電流瞬間躥遍全身。
周秘壓下心中餘悸,餘光掃向盛鬱。
男人端坐如山,麵色未改分毫,目光甚至未曾在她身上停留一秒,依舊落在那把匕首上。
彷彿剛才那個曖昧又危險的觸碰,隻是她的錯覺。
但周秘知道,沒那麽簡單。
他在打斷她。
電光石火間,她竟領會了他的意思——
別用筷子,用刀。
此時此刻,在這個大廳裏,除了周秘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席麵上的規矩——
用筷子代表“快吃快走”,也就是“沒得談”。
而用對方遞來的刀吃肉,才能顯示“同諮合謀”的誠意。
周秘不敢耽擱,用刀尖紮起那片羊肉。
就在她想把肉送進盛鬱麵前的盤子裏時,天旋地轉。
一股霸道至極的力道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起。
“唔!”
周秘低呼一聲,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結結實實坐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男人的懷抱如同一道銅牆鐵壁,瞬間隔絕了周遭所有探究、輕蔑與惡意交織的視線。
周秘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把刀,心底的驚惶卻在這堅實的禁錮中消退了大半。
盛鬱視線下移,落在她手中那塊肉上,而後緩緩抬眸。
四目相對。
那雙深邃如潭的眸子裏沒有半分旖旎,隻有令人冷靜的鎮定。
周秘腦子飛速運轉:難道是……讓自己喂他?
她緩緩將刀尖上的肉遞到盛鬱唇邊。男人果然垂眸,張嘴去迎。
隻不過,他齒關咬合的位置並非柔軟的羊肉,而是那鋒利的刀尖。
牙齒與刀刃相接,隨著微微側頭取肉的動作,刮蹭出尖銳而令人心悸嗡鳴。
他咀嚼得很慢,姿態優雅得像是在品嚐稀世珍饈。
那隻攬在她腰間的鐵臂並未鬆開,反而微微收緊。
隨後,修長手指在她腰側輕輕點了兩下——
做對了。
盛鬱嚥下口中的肉,鬆開了她。周秘順勢起身,退至他身後。
他輕輕撚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漫不經心,卻透著意有所指的殺氣:
“肉是好肉,就是沒什麽滋味,淡了點。”
此話一出,滿座皆寂。
眾人的動作都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桑奪的笑容僵了片刻,轉瞬又恢複如常,笑聲幹澀:
“哈哈哈哈!看來盛老弟是吃慣了重口的人!這再肥的羊,在你麵前也沒什麽滋味了!是哥哥考慮不周了,下次,下次一定給老弟換個口味!”
盛鬱將擦過嘴的餐巾隨手扔回桌上,“啪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廳裏格外刺耳。
“桑奪老哥,你三番兩次想要見我,到底是要做生意,還是要走人情啊?”
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膝蓋上輕扣兩下:
“咱們開門見山吧。”
桑奪看了看桌上那壇原封未動的酒,眼底的笑意慢慢收斂。
看來話不說開,這酒是喝不成了。
他緩緩坐直身體,臉上掛上了十分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悲慼的神情:
“老弟啊,你在山下,如今金三角的形勢你是再清楚不過了。因為那幾個割據勢力交戰,把老哥我的財路給堵得死死的。原本走貨的路,一條都走不成。這山口上,千十來號兄弟,總不能紮脖兒等死啊?”
桑奪歎了口氣,雙手撐在膝上,神色愈發凝重:
“老哥我是實在沒辦法,這纔想請盛老弟給哥哥指條路。偏偏我們這些‘種地’的又不能下山,所以隻能厚著臉皮請盛老弟上山一敘了。慚愧,實在是慚愧啊!”
盛鬱沒說話。
他緩緩從煙夾裏抽出一支煙銜進嘴裏,朝周秘的方向側過頭。
這一回,周秘立刻心領神會,從隨身攜帶的白色小包裏摸出那個銀色打火機。
她學著上次盛鬱在樹林裏用它時的樣子,拇指在砂輪上用力一撥。
“嚓。”
火苗應聲燃起,穩穩托住煙頭,一次成功。
周秘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瞬。
盛鬱低頭將煙點燃,煙霧從鼻腔溢位,模糊了那張臉,冷峻的麵容在煙霧中更加深不可測:
“我沒聽錯吧?”
他將夾煙的手緩緩移至耳邊,眸子微微眯起,拇指在耳道外輕輕轉了轉,隨後,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對方:
“桑奪老哥的意思是,想在盛邦的路上……走貨?”
話音落下,大廳內死寂一片。
周秘發覺,這一刻除了盛鬱,在座所有人的動作都不再自然。
有人身體前傾,有人抖腿,有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甚至有人悄悄握起了麵前切肉的鋸齒刀。
殺氣瞬間凝出水來,濃稠得令她呼吸不暢。
桑奪卻仍笑意不減。
他拎起酒壇,將自己麵前的大碗倒滿,隨即端著酒碗,一步步走向盛鬱,語重心長:
“盛老弟啊,你外公盛老太爺還在世的時候對我有恩。要不是哥哥當年為了貪那兩筆快錢,走了岔路,如今也一定是咱們盛邦的一把好手。”
他雙手將酒碗穩穩放在盛鬱麵前,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將距離拉近:
“老太爺立下的規矩——盛邦‘走黑不走白’,粉和人相關的買賣絕不沾邊兒,這我知道。”
說到這,桑奪垂下眼皮,神情似有千般苦楚,搖頭歎息:
“盛老弟,你如今是家大業大。明裏你有盛氏醫藥集團,又剛任了華人商會會長;暗裏你有盛邦,如今也都洗成了正經生意。可老哥我不行啊。”
他指了指窗外連綿的大山,聲音低沉:
“除了在這片山頭上帶著兄弟們種地,我什麽也不會。兄弟們也是人人有家要養,要吃飯呐。”
說著,他伸手轉過桌上的酒壇,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鄭重道:
“老弟啊,哥哥今天真是走投無路了。規矩是人定的,這事兒能不能辦,就是你一句話的事兒。哥哥求你,借個道給我。這個恩,我桑奪日後定湧泉相報!”
該說的都說了,桑奪想著,自己已經如此誠懇了,這小子總不會讓自己當著一桌子兄弟的麵下不來台吧?
於是,他端起酒碗,仰起頭,一飲而盡。
“啪!”
他將空碗向下甩了甩,而後重重扣在桌上,等待盛鬱回應。
盛鬱指尖的煙已經燃了半截,煙灰倏然垂落。
他緩緩翻腕,隨後輕輕一彈。
煙頭自指尖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的弧線,落在遠處的地麵,旋即被黑暗吞沒。
盛鬱掃了眼麵前那碗滿溢的酒,語帶笑意,眼底卻無半分溫度:
“老哥,規矩的確是人定的。”
他頓了頓,抬眸勾唇,眼神鋒利如刀,直指桑奪眼底:
“但隻要有我在,老爺子的規矩,就不能壞。”
桑奪聞言,死死咬緊了兩腮,咬肌凸起,再也擠不出半分笑來。
盛鬱伸手搭上桌麵,修長指尖摩挲過碗邊,姿態慵懶得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肌膚,說出的話卻字字千鈞:
“老哥想在盛邦的路上走貨也可以。把‘白’的變成‘黑’的——木材、藥材、礦石、玉料,想走多少就走多少。紅花山不止老哥這一個山口,卻隻有你能在盛邦的路上吃飯,這已經是念在老爺子的情分了。”
他聲音不大,卻如驚雷劃過穹頂,震得每個人耳膜生疼,寒意裹挾著無形的威壓撲麵而來:
“老哥。按我說的做,今天坐在這跟你說話的,就是盛氏集團的盛鬱。”
他指尖蘸起些許酒液,隨意一彈,卻如鋼釘般紮向桑奪胸前:
“如果你不想按我的意思辦,坐在這跟你說話的……”
“就是盛邦的盛鬱。”
輕飄飄的語氣,卻將整個大廳的溫度壓到了極限。
周秘清晰地看到,桑奪藏在桌下的拳頭已攥得發白,青筋暴起,彷彿隨時會揮拳朝盛鬱砸來。
駱蘭的手已悄然摸到了腰後的槍柄,眼神如鷹隼般鎖死了桑奪身後的幾個護衛。
空氣凝固成了實質的冰牆,彷彿隻待一聲令下,便會轟然融化……
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