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鍾後。
三人被荷槍實彈的安保護衛著,回到了卡爾曼停靠的路邊。
盛鬱赤著上身,從一名身形相仿的安保手中接過一件黑色襯衫。
布料滑過他精悍的脊背,釦子隻係到胸口,斜嵌胸前那道舊疤在衣襟開合間若隱若現,猶如一道曠古的勳章。
黑色襯得他麵板冷白,銀發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凜冽的寒芒。
他將戰術肩帶重新係好:
“把車弄出來。”
駱蘭頷首,指揮護衛隊利用絞盤與人力,將卡在岩石死角的卡爾曼·國王拖回了路麵。
引擎轟鳴撕裂寂靜,車隊重新整列。
盛鬱坐回後座,指尖在戰術屏上輕點,接通了桑奪的加密頻道:
“一小時後,山口見。”
-
車隊穿過蜿蜒曲折的老礦道,遠處交戰區偶爾傳出的炮火悶響和零星槍鳴,被漸漸甩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愈發令人不安的寂靜。
視野再度開闊時,一座巍峨山口赫然聳立。
一路上,周秘在漸暗的天色中努力記錄沿途所有能作為標記的東西——歪斜的界碑、斷裂的電線杆、特殊的樹種。
在前路被阻斷時,黑暗也徹底降臨。
周秘揉揉酸澀的眼睛,努力看向前方。黑暗中,幾點搖曳的光亮刺破夜幕,是火把。
百米警戒線橫亙在山道上,數十名武裝人員呈扇形排開,黑洞洞的槍口一致對準了她們的車隊。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最終穩穩停在警戒線前。
引擎熄滅。
山風卷過樹葉的聲響宛如旌旗獵獵,令人心底生寒。
片刻後,桑奪帶著表弟桑綽,以及七八名凶悍的心腹,大步流星地奔下山來。
桑奪身形枯瘦,一件半袖迷彩襯衫敞著懷,將那滿是傷疤與紋身的胸膛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哎喲!盛老弟!”
還離得老遠,桑奪便已張開雙臂,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般迎了上來:
“老弟啊,你可算來了!我是天天盼、夜夜盼,做夢都沒想到你來得這麽突然,真是打了哥哥一個措手不及啊!”
盛鬱推門下車,黑靴落地,發出沉重悶響。
他沒有立刻回應,隻是靜靜地站著,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意。
“快,五年沒見了!讓哥哥好好看看!”
桑奪大步跨到盛鬱麵前,朝他伸出右手。
然而,預想中的親切握手並未如期而至。
盛鬱高大的身形悠然立著,深邃的眸子平靜掃過桑奪懸在半空的手,而後緩緩上移,越過桑奪的肩頭,最終落在他身後那些緊握長槍的人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審視一群待宰的牲畜。
桑奪笑容微凝,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陰鷙。
視線亦投向盛鬱腰間那個漆黑的槍套,隨即,他後退半步,故作誇張:
“哎喲,怎麽?盛老弟來哥哥這兒做客,還帶著家夥什兒啊?”
盛鬱抬手,嘴角微微勾起,將小臂上的袖口挽過手肘,露出筋絡凸起的小臂。
終於,他抬起眼皮,對上桑奪的眼睛,語氣慵懶,卻暗藏鋒芒:
“老哥下山接我,怎麽人和家夥都帶下來了?這陣仗,是要扣我在這壓寨嗎?”
桑奪聞言哈哈大笑,那笑聲豪氣幹雲,在山穀間撞出層層迴音:
“哈哈哈哈!盛老弟真會開玩笑!你還不知道嗎?我們這些種地的,神經繃得緊,手裏沒槍,那膽就破了一半啦!不過你放心,我桑奪山口上的槍隻對外人,絕不會傷了自己人的!”
他上前一步,抬起手,重重拍在盛鬱肩膀上。
盛鬱未躲,卻也未迎,任由那隻粗糙大手落下,身形穩如磐石。
桑奪目光在盛鬱身後的駱蘭和周秘身上掃過,隨後微微傾身,攤手迎人:
“盛老弟來得突然,哥哥招待不週,快!上山說話!”
抬步前,盛鬱朝身後的周秘微微側頭。
隨後,目光落在她緊攥著小包的手上,又在自己的手臂上瞥了一眼。
周秘始終提著一口氣,默默關注著盛鬱的一舉一動。
此刻見到他的動作,她立刻會意,上前兩步,將手搭上男人的臂彎。
指尖觸碰到他溫熱的麵板,她能感覺到他結實的肌肉下暗藏的力量。
她心下稍安,隨他先一步步上台階。
駱蘭回頭,朝身後護衛微微頷首。
護衛們默契領會,集體退回車上之後,駱蘭才抬步跟上盛鬱。
三人被桑奪一行人簇擁,沿著山路上的石階,正式進入了這個傳說中的狼巢虎穴——
這就是紅花山。
周秘亦步亦趨,手心裏全是冷汗。
她努力朝四周張望,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周琦可能存在的地方。
但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入目的隻有昏闇火把映出的茂密的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好似無數鬼魅在暗處竊竊私語。
這裏的空氣中混雜著雨後泥土的清冽、未散的硝煙,以及那些糙漢身上濃烈的汗臭與煙草味。
在這層層疊疊的氣息底層,還潛藏著一縷她從未聞過的、刺鼻的辛辣甜膩。
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猶如黑暗中鋪設的無形大網,正隨著他們的步伐在身後一寸寸收緊,如芒在背。
那隻搭在盛鬱臂彎的手下意識用力,彷彿隻能從身邊這個男人身上,才能汲取一絲前行的勇氣。
盛鬱感受到臂彎那隻小手的變化,將腳步稍稍放緩。
少女單薄的身子果然貼得更近了些,而她自己卻並未察覺……
-
山寨大堂並非周秘想象中的簡陋竹屋,而是一座由整根鐵木搭建的巨大穹頂建築,透著一股原始而蠻荒的氣息。
幾盞高瓦數探照燈被粗麻繩捆在橫梁上,投下慘白刺眼的光柱。
光線所及之處,塵埃在熱浪中瘋狂翻滾,而光柱之外,則是濃得化不開的昏黃。
一張巨大的圓桌居於中央,桌麵布滿刀砍斧鑿的痕跡,陳年油漬在燈光下泛著膩人的光。
桌邊圍坐著幾位桑奪山上的首腦,見桑奪引著盛鬱進來,幾人紛紛起身,注目相迎。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有不屑,也有讚許,各懷鬼胎地將目光聚焦在這位傳說中的盛邦大佬身上。
桑奪徑直將盛鬱引至主位前,伸手虛讓:
“盛老弟,請上座!”
盛鬱目光淡淡掃過桌邊眾人:
“第一次來老哥這做客就坐主位,不合適吧?”
桑奪大手一揮,極為豪爽:
“哎!山上沒那麽多規矩!我看這個座兒順眼,你坐這兒再合適不過了!”
他繞到主位那把椅子後,伸手拍了拍椅背,掌心老繭將木紋磨出沙沙的聲響:
“來,坐!”
盛鬱沒再推辭,唇角微揚,抬步走了過去:
“那就,卻之不恭了。”
他緩緩落座,與往常一樣,姿態慵懶,鬆弛從容。
駱蘭與周秘一左一右在他身後靜靜站好,形成了一道不合時宜的亮麗風景。
這一刻,周秘覺得整個大堂的視線全部集中到了她們三人身上。
那些目光如有實質,帶著探究與惡意,令她心跳加速,巨大的壓力不亞於與盛鬱初見的場景。
她拚命控製呼吸,生怕一點細微的顫抖就會在這群豺狼虎豹麵前暴露自己的虛弱。
桑奪繞過桌子半圈,在盛鬱正對麵坐下,朝身後吆喝一聲:
“上菜!”
話音剛落,幾名大漢兩兩一隊,抬著三個足有一米多長的大木排走了過來,將“菜”搬上了餐桌。
三隻全須全尾的烤全羊表皮焦黃酥脆,油脂滋滋作響,濃鬱的肉香彌漫整個大廳,頃刻將堂內原有的潮濕黴味和那股詭異的甜膩完全掩蓋。
“盛老弟啊,”桑奪搓著手,滿臉堆笑:
“山上沒什麽好吃的,來不及準備了,現宰了三隻最肥的羊,還望老弟不要嫌棄!”
說完,他“噌”地一聲將桌上的匕首抽出。
寒光一閃,狠狠插進麵前那隻烤羊身上。
力道之大,令刀身徹底沒入了羊背,直至刀柄。
桑奪眼神凶狠,死死盯著那把匕首,手下用力轉動桌麵。
吱嘎——
刀刃劃開烤羊骨肉的聲響在大堂中漸漸放大,有如某種尖銳的警告。
直到帶著刀的烤羊轉到盛鬱麵前,桑奪朗聲笑道:
“來!嚐嚐!有什麽話咱們吃飽了再說!”
隨著旋轉桌麵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隨之聚焦在那把匕首上,隨後,又盡數投向盛鬱。
大廳的氣壓開始紊亂,空氣彷彿凝固成了膠質。
周秘緊緊攥著手裏的包帶,手心滲出一層冷汗,心髒在胸腔裏劇烈撞擊。
而盛鬱卻依舊斜倚椅背,目光輕飄飄落在那把匕首上,幽幽一笑,漫不經心:
“吃人的嘴軟。老哥這是要先堵上我的嘴啊。”
桑奪目光一滯,但片刻便恢複如常,朗聲大笑:
“哈哈哈哈!盛老弟真是幽默!”
盛鬱勾唇,並未傾身靠近桌邊,而是朝身後微微抬手,食指和中指對著周秘的方向微微向前撥了一下。
動作極輕,就像這手勢已經對她做過了無數次,帶著習以為常的親昵,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但這一刻,周秘卻愣住了。
她此刻所在的位置,看不到盛鬱的表情,也接收不到他眼裏的任何訊號。
在這個滿座煞神、豺狼環伺的席麵上讓她上前,到底要幹什麽?
直到此刻她才驚覺,這絕非一場簡單的“接風宴”,稍有差錯就會給盛鬱惹來麻煩,甚至,會讓他們陷入她無法想象的危險。
那也就意味著,他們可能無法順利找到周琦!
她盯著男人那隻仍懸在半空的手,指尖修長,骨節分明,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冷峻。
但那隻手似乎並沒有收回的意思,極有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應。
周秘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邁步走向他身邊。
而桌子的另一端,桑奪眉峰微挑,尖銳的視線正牢牢紮在她的身上,將她所有不安、僵硬和強撐的鎮定,都盡收眼底。
盛鬱帶來的這個女人,真是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