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哨點這一路,周秘一直走在盛鬱身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挺直的脊背。
那件原本幹淨的白襯衫,左肩胛下方已暈開了一大片暗紅。
濕透的襯衫緊緊貼在皮肉上,隨著他的步伐,時不時滲出一小股鮮紅。
以出血量判斷,傷口絕對不淺,可這個男人卻似乎渾然不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依舊步履生風。
在這種潮濕悶熱的叢林環境裏,外傷長時間暴露極易引發嚴重感染,必須馬上處理。
“你也受傷了。”
周秘將自己的小包放在桌上開啟,裏麵有梭溫之前放在裏麵的碘酒和敷料。
她語速加快,帶著掩飾不住的關切:
“我的腳沒事,先處理你的傷吧。你的是暴露性創傷,要盡快消毒,不然會感染的。”
周秘剛把碘酒和敷料拿出來,正要轉身走向盛鬱時,駱蘭拎著那個沉甸甸的軍用醫藥箱走了進來。
她麵無表情,“咚”地一聲,將藥箱放在桌上。
她拉過一把竹椅坐下,冷聲對周秘道:
“我也受傷了。”
周秘一愣,下意識看向駱蘭。
駱蘭麵無表情地脫下手套,隨手扔在桌上。
隨著手套剝離,她手背上一片滲血的擦痕顯露出來,鮮紅一片——
那是揹她穿過叢林時被亂石劃破的。
駱蘭抬起眼皮,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卻透著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先給我處理一下。”
周秘連忙點頭,轉身開啟那個醫藥箱,將裏麵的碘酒瓶子和棉球拿了出來。
她先將碘酒開啟,在自己手上倒了一點,仔細搓了幾下,又倒出一些藥水衝洗。
直到雙手都被碘酒染成了醒目的暗黃色,她才伸手去拿消毒液,打算給駱蘭處置傷口。
就在她即將碰到消毒液瓶身時,卻拿了個空。
駱蘭已經將那瓶透明的雙氧水拿起,手腕一翻,直接將液體倒在了受傷的那隻手背上。
幾乎是瞬間,消毒液便在她手背上發出“沙沙”的反應聲,極細的白色泡沫伴隨著聲音湧現,覆蓋在那片鮮紅的傷口上。
這是雙氧水遇到血液和組織液後的正常氧化反應,雖然殺菌徹底,卻也意味著劇烈的刺痛。
周秘看著這一幕,喉頭發緊,似乎已經對那種腐蝕般的疼痛感同身受。
反觀麵前的女人,眉頭都沒皺一下,麵色依舊如常,彷彿那隻正在冒泡的手不是她的一樣。
她和盛鬱究竟是什麽怪物?都沒有痛覺的嗎?
駱蘭等泡沫消退,從醫藥箱裏取出一塊大小合適的敷料,動作利落地貼好,重新將手套戴了回去。
見周秘還愣愣地盯著她的手,駱蘭淡淡開口:“看到了嗎?這樣最省時間。”
周秘張了張嘴,幹巴巴地點頭道:“嗯,知道了。”
駱蘭站起身打算出門,卻被周秘叫住。
“駱小姐。”
駱蘭回頭,眼神詢問“幹嘛”。
周秘回頭看了看窗邊的盛鬱。
他正抱臂望向窗外,手裏夾著根沒點燃的煙,背後是大片觸目驚心的血跡,在白襯衫上顯得格外刺眼。
“盛先生也受傷了,您給他處理一下傷口吧。”
周秘說完,已經打算側身出門,她覺得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
她應該盡量避免跟盛鬱的肢體接觸才對,既然駱蘭在,這件事由她來做再合適不過。
本以為駱蘭會應下,並盡快給盛鬱處理傷口。
誰知駱蘭隻淡淡掃了男人一眼:
“為什麽是我?他是救你才受的傷。”
說完,她又看向周秘那雙黃澄澄的手:
“而且你不是已經準備好了嗎?”
說完,駱蘭抬腿就走,將話留在了身後:
“速度快點,我們今晚一定要到桑奪的山上,別耽誤時間。”
“砰——”
人出去,還不忘把門關上了。
本就陰暗的叢林光線幾乎被隔絕殆盡,竹屋裏隻剩一盞昏黃的應急燈吊在棚頂,投下搖曳的光影。
盛鬱轉身,將那根沒點燃的煙銜進嘴裏,一邊走向周秘,一邊解開了戰術背帶。
周秘站在桌邊,看著男人一步步走近,直到那股強烈的壓迫感幾乎快要貼上自己。
盛鬱低頭,看著那張掛著泥點、妝容被雨淋花的小臉正漸漸泛紅,心下好笑。
他將槍套摘下,長臂越過她,將槍放在桌子上,然後轉身背對她。
他利落地脫下了那件染血的白襯衫,隨手扔在了牆角,拉過竹椅,反坐在上麵,雙臂搭在椅背上,露出了那片布滿血痕的寬闊背脊。
“會包紮嗎?”
“應該可以……”
周秘的聲音有些發顫。
觸目驚心的血痕蓋在原有的舊傷疤上,剛凝結的皮痂向外翻著,被他搭在椅背上的姿勢一抻,彷彿又要滲出血來。
岩壁上,盛鬱那飛身一撲又浮現在眼前,周秘的手有些抖,鼻尖發酸。
她用棉球蘸好消毒液,輕輕擦拭傷口周圍,小心翼翼地詢問:
“疼嗎?”
“當然疼。”
依舊是慵懶隨意的語氣,彷彿在說他對今天的天氣不太滿意。
聽他說疼,周秘分外緊張。
她微微屈膝,俯下身,對著剛剛被她“擦痛”的傷處,輕輕吹了一口氣。
“姐姐呼呼就不疼了……”周秘在心底喃喃。
這是小時候周琦受傷時她常說的話。
倏然,她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臉頰瞬間躥紅。
這一瞬,兩人的呼吸都滯住了。
溫熱濕潤的氣息拂過火辣辣的傷口,猶如羽毛掃過心尖。
盛鬱雕塑般靜止的背影,像是被電流猝然擊中,幾不可查地猛然繃緊。
槍林彈雨中,子彈擦過皮肉、碎石劃開脊背,他都未曾有過半分動容。
可此刻,那一縷帶著稚氣、溫熱濡濕的呼吸,竟比任何刀槍都要致命。
它無視了麵板的阻隔,順著那道新鮮的傷口,蠻橫地浸入了他的心髒。
盛鬱搭在椅背上的手背青筋突起,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眸子裏滾過暗湧,旋即恢複如常。
周秘慌亂地收回思緒,加快了包紮的速度。
男人赤著上身,肌肉線條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更加硬朗。
為盛鬱處理好傷口,周秘將桌子上的瓶瓶罐罐裝進藥箱。
她剛扣好藥箱蓋子,男人忽然起身,大掌托住她腋下,直接將她架了起來,將她穩穩放坐在了桌子上。
周秘一臉震驚地看著盛鬱。
男人則重新坐回椅子,低頭脫掉周秘那隻傷腳的鞋,拿出藥箱裏的消腫噴霧搖了搖。
大掌握住她的小腳,將藥噴在她紅腫的腳踝上。
那手掌滾燙的溫度和消腫噴霧冰涼的觸感,在此刻形成了鮮明的“冰火兩重天”,激得周秘渾身一顫,喉嚨裏下意識滾過一聲輕呼。
聲音一出,連她自己都被驚到,難堪地低下頭,卻還是沒躲過盛鬱的眼睛。
“膽子小、又怕疼,這麽單薄,還非要跟上山來逞能。”
明明是漫不經心的語氣,可當他抬起眼時,那雙平日裏總是透著慵懶的眸子,此刻卻專注得驚人。
他的目光落在周秘慌亂的臉,彷彿這昏暗的竹屋和窗外的一切都不存在,眼裏隻映著她一個人。
停頓了兩秒,他才慢悠悠地補了後半句:
“……不過,如果不是你發現了狙擊點,我們現在可能會非常被動。所以,你也不算太沒用。”
敷貼貼好,那隻大掌完全覆上週秘的腳踝,稍稍用力握了片刻,似乎在確認敷貼已經粘牢。
掌心的熱度透過敷貼流入麵板,燙得周秘心口發慌。
她縮著脖子,腦子裏亂糟糟的,完全搭不上話。
盛鬱伸手去拿她的鞋時,她才從桌子上彈下來,低頭“搶”過自己的鞋,結結巴巴開口:
“我自己,我自己能穿,我自己穿。”
他無聲笑笑,拿起槍套:
“穿好了就出來,後麵有條小溪,去洗洗。”
說完,他率先走出竹屋。
當周秘來到溪邊,看到自己倒映在水裏的那張臉時,瞳孔不亞於八級地震……
那是誰?
頭發亂蓬蓬地貼在脖子上;
眼線和睫毛膏暈染一大片,完全變成了熊貓眼;
豔紅的口紅不知什麽時候蹭得滿下巴都是;
脖子上、胳膊上、腿上全是汙泥……
她就是這麽一路衝到林子裏,又狼狽地來到哨點的?
“嘩啦——!”
周秘雙手捧起水,用力地搓揉著眼角和臉頰。
她不在乎麵板被搓得生紅,也不在乎冷水刺骨的寒意,隻想把這一層層厚重的油彩、把駱蘭強加給她的“性感麵具”,統統從骨血裏洗刷幹淨。
隨著汙垢和濃妝被溪水捲走,一張素淨卻略顯蒼白的臉逐漸清晰。
沒有了精緻的修容,沒有了厚重的偽裝,隻有眼角那顆淚痣,在水光的映襯下,真實得讓人意外。
不遠處的樹影下,盛鬱指尖的煙火明滅不定。
他靜靜看著那個在溪邊撲騰的女孩。
初見時妝容精緻得像個玩偶,再見時是性感的紅妝……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素顏的模樣。
原來她不化妝的時候是這樣的——
跟周恬……也不是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