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蘭臉色慘白，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暴起，一股寒意直躥天靈蓋。
是那位“長輩”。
竟然真的將他們上山的訊息放了出去，隻為了滿足她自己那近乎偏執的掌控欲。
這個瘋女人！
“現在怎麽辦？退回去？”
駱蘭聲音發緊，目光死死盯著後視鏡中幽深的峽穀入口。
“退回去就是活靶子。”
盛鬱迅速掃視窗外，目光鎖定這塊突出的岩石死角：
“這裏是絕佳掩體。讓他們出去。”
駱蘭會意，對藍芽耳機道：
“頭車，放鴿子，把車開出峽穀後立刻返回支援！”
“明白，出峽穀立刻返回支援。”對講機裏傳來回應。
頭車已經釋放了偵察無人機，第二輛越野車也跟著轟鳴加速。
緊接著，原本護衛在卡爾曼身後的兩輛越野車也迅速超車，消失在雨幕中。
眨眼間，原本五車護衛的陣型，隻剩下這輛笨重的卡爾曼·國王，孤零零地卡在岩石柺角處。
周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四輛護衛的車都走了，現在這輛卡爾曼目標最大，又卡在死角，一旦襲擊者追上來，他們就是甕中之鱉。
她想問為什麽這樣安排，卻不敢說話擾亂他們的思路，隻能死死縮在後排寬大的座椅裏，連呼吸都刻意壓低。
“轟隆——！”
天邊悶雷滾過，緊接著，一道紫白色的閃電如狂龍般劈落，狠狠砸在卡爾曼車側不到五米的地方。
強光瞬間照亮了車廂，也照在周秘驚恐萬狀的臉上。
“啊！”她忍不住尖叫一聲。
“四輛車出去他們都沒開槍，看來是鎖死我們了。”
盛鬱的聲音依舊沉穩，窗外的雷電對他毫無影響。
下一秒，他從後座起身，長腿一邁，兩步便跨過了狹窄的空間，瞬間躍到了副駕駛座位上。
那速度快到周秘來不及反應，隻覺一陣勁風掠過。那個原本慵懶的男人，此刻已散發著凜冽的戰意。
暴雨傾盆而下，車窗頃刻水流如注，外麵的世界變得模糊扭曲。
又是一道閃電落下，這次更近，電流與車身金屬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利滋滋聲。
周秘的神經徹底崩斷，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
盛鬱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潭，卻沒有責備。
他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岩壁，忽然道：
“花崗岩。”
“什麽？”駱蘭一愣。
“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峽穀的製高點，腳下又是絕緣的花崗岩。”
盛鬱加快語速：
“這種地形，狙擊手沒有角度，反而是雷電——車身是導體，腳下是絕緣的花崗岩。一旦引雷，這六噸重的鐵殼子就是個大電容，油箱會在瞬間起火爆炸。必須馬上離開。”
他按下車窗，雨水瞬間潑灑進來。
盛鬱探出頭，目光掃視上方：“岩壁不高，向上不到五米有個平台，上去就是樹林，先進林子再說。”
他收回視線，對駱蘭道：
“從這上去。”
駱蘭看向後排的周秘，看著她瑟瑟發抖的模樣，眉頭緊鎖：
“她行嗎？”
周秘緊張得牙齒打顫，瞪大眼睛看著駱蘭，一時說不出話。
盛鬱轉過頭，目光落在周秘那隻紅腫的腳踝上，又抬眼看她：
“腳行嗎？”
周秘木訥地搖搖頭，隨即又像怕被拋棄似的，拚命點頭。
他推門下車，駱蘭也跟著跳下，繞到後門將周秘扶了下來。
車門開啟的瞬間，狂風裹挾著暴雨撲麵而來，她幾乎睜不開眼，渾身瞬間濕透。
盛鬱率先躍上卡爾曼高聳的前蓋，向周秘伸出手。
駱蘭托著周秘的腰，配合盛鬱將她拉上去後，自己也跳了上來。
盛鬱單膝跪在光滑的車蓋上，一隻手撐住濕滑的岩壁穩住重心，另一隻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駱蘭助跑兩步，踩著盛鬱的肩膀借力一躍，雙手死死扣住岩壁邊緣，翻身上了平台。
駱蘭趴在平台上，腳尖勾住後方一塊石頭，伸手向下，做好了接人的動作。
盛鬱起身，雙手架在周秘腋下，像架起一隻小貓般，將她提起來放到車頂。隨後，他背對著周秘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來。”
周秘懵在原地，雨水順著發梢流進眼睛，刺痛難忍：
“要……要坐在你肩膀上嗎？”
“嗯。”
男人的聲音簡短有力。
周秘死死攥著那個白色小包，顫抖著跨坐上去。
待她的重量完全落下，男人猛地起身。
那一瞬，世界彷彿顛倒了。
她被高高托起，風雨更狂，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可身下那副身軀卻穩如泰山。
他雙手緊緊扣住她的小腿，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心口發顫。
“抓穩了。”
周秘的手緊緊扶住他的脖子，她能感覺到他頸側動脈劇烈的跳動，一下又一下，敲進她的掌心。
盛鬱穩步走向岩壁，周秘剛好夠到駱蘭垂下的手。
“起！”
駱蘭低喝一聲，隨著盛鬱手掌的托舉，她手臂發力，像拎小雞一樣將周秘拽上了平台。
周秘剛趴穩，便學著駱蘭的樣子向下伸出手，還沒來得及把氣喘勻，駱蘭便冷聲道：
“去後麵，拉住我的腿，給他借力。”
“哦！”
周秘立刻明白，盛鬱上來的受力點隻有一個，駱蘭的手就足夠了，就算自己去拉他也沒有意義。
而駱蘭是擔心自己一個人的體重承受不了盛鬱的重量，即便她腳勾住了石頭，還是要以防萬一。
她沒有猶豫，爬過去死死抱住駱蘭沒有勾住石頭的那條腿，將全身重量都壓上去，咬牙喊道：
“我拉住了！盛先生，快！”
暴雨將男人的身形模糊成一道殘影。
他助跑兩步，長臂一伸，單手抓住駱蘭伸出的手臂，借著拉力，輕盈地躍上了平台。
就在他雙腳落地的下一秒——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驟然響起，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無數石礫。
槍聲響起的瞬間，盛鬱重心向前翻滾一圈，迅速將正準備起身的周秘壓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將她牢牢護在身下。
“別動。”
他在她耳邊低吼，聲音沙啞，卻帶著奇異的鎮定。子彈擦過耳畔的尖嘯聲中，她隻聽見他沉穩的心跳。
他的胸膛緊緊抵在她胸前，滾燙的體溫透過濕衣傳遞過來，直到她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脊背滑落，浸濕了她的衣衫——
那是他的血。
子彈崩裂的石礫如飛速刺來的尖刀一般，劃破了他的背。
周秘渾身一僵，恐懼化為尖銳的心驚。
她想喊，卻被他更用力地按住。
“噓，沒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激烈的交火聲。
四輛越野車上的人終於趕到了，猛烈的火力成功壓製住了對方。
“進林子！”
盛鬱低喝一聲，拉起周秘，三人弓著腰，迅速鑽入茂密的樹林。
槍聲在身後漸行漸遠，直到完全消失。
山裏風雲變幻，傾盆大雨轉瞬間化作了濛濛細雨，又漸漸止息。
當三人在密林深處停下腳步時，隻剩葉片落下大顆水滴，空氣裏透著濃濃的土腥和水汽。
周秘跑得氣喘籲籲，跪在地上大口喘氣，瓷白的雙腿沾滿汙泥。
駱蘭走到盛鬱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並無大礙後，又繞著周秘看了一圈，這才對著耳機問道：
“怎麽樣？”
“全部擊斃。安全。”耳機裏傳來回應。
聞言，駱蘭靠坐在一棵樹下，長舒一口氣。
盛鬱背靠粗壯的樹幹，從褲子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銜進嘴裏，又習慣性地去摸打火機，卻摸了個空。
他衝駱蘭揚了揚下巴。
不巧，駱蘭也沒帶：“在車裏，沒拿。”
盛鬱皺了皺眉，剛想說什麽，忽然感覺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
周秘站了起來，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泥漬。
她小心翼翼地從白色小包裏拿出那個金屬打火機。
那是她在浴室裏撿到的，一直帶在身上。
她走到他麵前，將打火機遞了過去。
盛鬱低頭看著那個打火機，眸光微閃，卻沒伸手接。
周秘疑惑地抬頭望向他。
男人的目光看向她手裏的打火機，隨後，又落在煙上，以眼神示意她給自己點煙。
周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她開啟打火機蓋子，兩隻手捧著它舉到盛鬱唇邊。
這是老式的砂輪打火機，她從未用過，撥弄了兩下卻沒打出火苗。
“嘖。”盛鬱無奈笑笑。
隨後，溫熱的大手覆了上來，將她握著打火機的小手整個包裹。
“哢噠”，火苗躥起。
他傾身歪頭，湊近她，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指尖，就著她的手點燃了煙。
火光跳動，映照出兩人近在咫尺的臉。
盛鬱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在掃過打火機側麵那兩個字母時，瞳孔微微一縮。
“S、Z。”
那是周恬送他的第一個禮物。
煙點燃了，他卻沒立刻鬆手。
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摩挲一下，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放你那吧。”
“啊？”周秘愣住。
他鬆開手，轉身前，忽然抬手，用拇指輕輕抹去她眼角混著雨水的泥點。
“留著，或許還用得上。”
說完，他轉身朝密林外走去，隻留給她一個挺拔的背影。
那背後，襯衫上的血漬觸目驚心……
周秘僵在原地，手背被他觸碰過的地方，似乎比剛才的火光還要燙。
林間有風拂過，帶著潮濕的涼意，她卻覺得，有什麽東西，一直暖到了心底。
她不知道她點燃的這根煙意味著什麽，也不知道打火機上的兩個字母究竟是什麽意義。
她隻知道，在剛才那個岩壁上，又欠了他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