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煉器閣的徹夜火光
夜幕降臨，靈玨宗各峰陸續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唯獨後山煉器穀中，一座依山而建的黑石閣樓裡，火光徹夜不熄。
墨辰脫去了白日那身深藍錦袍，換回了慣常的、沾滿金屬粉塵和灼燒痕跡的黑色短打。
他站在一座近兩人高的青銅煉器爐前，爐膛內靈火熊熊，映亮了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以及專註如寒星的眼眸。
他手中握著一柄特製的刻靈錐，錐尖流淌著熔金般的液態靈力，正小心翼翼地在麵前懸浮的一塊暖白色玉盤上鐫刻著繁複到令人眼暈的微型陣法符文。
每一筆落下，玉盤表麵便閃過一道流光，內部結構隨之發生細微改變，發出低沉悅耳的嗡鳴。
這玉盤，正是他要為師姐煉製的“溫玉暖爐”的核心部件。
名為暖爐，實則是一件集恆溫、聚靈、防禦、示警於一體的高階複合型法器。
白日流霞台上，顧青雲那番惡毒算計和輕蔑話語，如同淬火的冰水，澆在墨辰心頭，非但未曾冷卻他的意誌，反而讓那簇為師姐煉製一件真正護身法器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刻完最後一筆，墨辰放下刻靈錐，雙手虛按，渾厚的靈力包裹住玉盤，緩緩送入煉器爐中特定區域進行溫養融合。
做完這一切，他才稍稍直起身，目光掃過煉器台上堆放的其他材料。
千年溫玉髓、星辰砂、五行靈晶、一小截養魂木……無一不是珍貴難尋之物，有些是他多年積攢，有些是師父和師弟妹們幫忙蒐集，還有一些，則是用他煉製的其他法器與人交換得來。
為了這件“暖爐”，他已準備了整整三年。
今日之事，隻是讓他將完成的日期，提前了。
爐火劈啪，映照著他沉靜的眉眼。
墨辰走到窗邊，推開厚重的石窗，夜風帶著山穀特有的金屬與火焰氣息湧入。
他望向主峰攬月小院的方向，那裡隻有一點微弱燈火，在夜色中靜靜亮著。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九年前。
那時的墨辰，還不叫墨辰，隻是一個沒有名字的煉器世家旁係孤兒。
他的父親是家族裡一個不得誌的煉器師，母親早逝。
因為他天生對金屬和火焰有著超乎常人的感知與控製力，不到十歲便能獨立煉製出低階法器，這份天賦引來了嫡係一脈的忌憚和貪婪。
在一個雨夜，父親因“煉器失誤”被罰去礦山服役，不久便傳來“意外身亡”的訊息。
而他，被幾個嫡係子弟堵在家族的廢棄煉器坊中，逼問父親留下的“秘傳煉器圖譜”。
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圖譜，自然交不出來。
於是，拳腳、棍棒、甚至燒紅的烙鐵，便落在了他身上。
“小雜種，跟你那死鬼爹一樣不識擡舉！”
“交出圖譜，饒你一條狗命！”
“不說話？給我打！打死了扔去喂狗！”
疼痛，灼熱，血腥味，還有雨水混合著泥土的冰冷……意識逐漸模糊之際，他透過血水和雨幕，看到一雙素白的繡鞋停在了他眼前。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很輕、卻奇異地蓋過了雨聲和毆打聲的聲音。
“住手。”
那幾個囂張的嫡係子弟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發出更大的嘲笑。
“哪來的病秧子？也敢管我墨家的事？”
“嘖，長得倒是不錯，可惜是個短命相。”
“一起抓回去！說不定還能賣個好價錢……”
接下來的事情，墨辰記不太清了。
他隻記得，在那幾人伸手去抓那抹素白身影時，似乎有一道極淡、極冷的風掠過。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炫目的光華，那幾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般，軟軟地倒了下去，臉上還殘留著淫邪的笑容，眼神卻已渙散。
素白的身影彎下腰，用一塊乾淨的帕子，輕輕擦去他臉上的血汙和雨水。他努力睜大眼睛，看清了那張蒼白卻精緻得過分的臉，還有那雙霧氣朦朧、彷彿蘊藏著整個寂靜星河的眼眸。
“還能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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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氣弱，卻奇異地讓人安心。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隻能勉強搖頭。
她似乎嘆了口氣，然後對身側空氣說道。
“帶上他。”
一個藍衣少年像影子般出現在她身邊，笑嘻嘻地應了聲“好嘞”，然後毫不費力地將他背了起來。
“師姐，這小子傷得不輕，得趕緊治。”
另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一個穿著青衫的少女撐傘走來，將傘大半傾斜到那素白身影頭頂。
“嗯，先回宗。”
他被帶回了靈玨宗，治好了傷，見到了那個總是笑嗬嗬、卻讓他看不透的清虛子宗主。
宗主問他願不願意留下，他沒說話，隻是看向了那個救了他的、被眾人稱為“大師姐”的蒼白少女。
少女當時正坐在一旁咳嗽，見他望來，微微點了點頭。
於是，他留了下來，有了新的名字。
墨辰，辰，是星辰的辰。
大師姐說：“你眼裡有光，像淬火後的星辰鐵。”
從此，煉器穀多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瘋狂地學習煉器，瘋狂地提升修為，將所有的時間、精力、心血都投入進去。
因為他知道，自己能留在這裡，是因為大師姐的一句話。
而他，不想再做那個雨夜裡無助待宰的羔羊。
他想變強，想擁有保護的力量，想……
報答那份將他從汙泥血泊中拉出來的、冰冷卻溫柔的光。
爐火猛地竄高了一瞬，發出“噗”的一聲輕響，將墨辰從回憶中拉回。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煉器爐。
爐內，玉盤與各種材料在靈火與陣法的共同作用下，正在發生著奇妙的融合與蛻變。
他能感覺到，那件法器正在逐漸成型，散發出一種圓融溫和、卻又內蘊堅韌的靈韻。
還不夠。
墨辰走到另一個工作台前，那裡擺放著十幾塊形狀各異、顏色不同的金屬錠。
他伸出手，掌心冒出幽藍色的靈火，將一塊暗金色的金屬錠包裹。
金屬迅速軟化、提純，在他精準的靈力操控下，開始變形、拉伸，最終形成一根根比髮絲還細、卻蘊含著驚人韌性與靈導性的金屬絲。
這些金屬絲，將被編織進暖爐的外層，構成最後一道、也是最隱蔽的防禦網。
一旦感知到足以威脅佩戴者生命的攻擊，它會瞬間激發，形成一個短暫的絕對防禦場。
代價是金屬絲徹底損毀，且煉製極難。
這需要耗費極大的心神和靈力。
汗水很快浸濕了墨辰的鬢角，順著他堅毅的下頜滴落，在滾燙的工作台上發出“滋”的輕響，化作白煙。
他的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神依舊專註如磐石，沒有一絲動搖。
煉器閣的窗內，火光跳動，映照著那個沉默而執著的背影，一夜未熄。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即將刺破黑暗時，閣樓內的火光才漸漸暗淡下去。
墨辰的手中，托著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暖白、形似蓮花抱月、表麵流淌著溫潤光澤的精緻手爐。
爐身觸手生溫，一絲絲精純平和的靈氣自動匯入持有者體內，內部無數微型陣法層層巢狀，寂靜運轉。
他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倦意，但更多的是完成後的平靜。
將暖爐小心地裝入一個樸素的木盒中，墨辰推開煉器閣的門，踏著晨露微光，向著主峰攬月小院的方向，沉默而堅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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