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留影石與不歡而散
死寂持續了足足三息。
顧青雲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後又漲得通紅。
那雙總是帶著倨傲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茫然,以及一絲終於反應過來的、滅頂的恐懼。
他……他剛才說了什麼?
那些深埋心底、連對最親近的心腹都不曾完全吐露的算計,怎麼會……怎麼會就這樣不受控製地、一字不漏地吼了出來?
“少、少宗主……”
身後一名天劍宗弟子聲音發顫,試圖去拉他的衣袖,卻被他猛地甩開。
顧青雲的目光死死盯住方纔“失手”灑水、又用帕子替他擦拭的蘇顏。
那女修依舊低著頭,肩膀微縮,一副受驚不安的模樣,可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變成了最可怕的妖魔。
是那帕子!
是那香味!
是她動了手腳!
葯……
一股暴怒混合著極緻的羞辱衝上頭頂,顧青雲幾乎想立刻拔劍將眼前這看似溫婉的女修斬成兩段!
然而,他殘存的理智死死壓住了這股衝動。
眾目睽睽之下,無憑無據,他若對靈玨宗親傳弟子動手,天劍宗再勢大也站不住腳。
更何況,剛才那番話……
他猛地轉頭,看向主位上的清虛子。
這位一向以老好人麵目示人的靈玨宗宗主,此刻臉上已無半分笑意。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靜無波地看著顧青雲,卻讓顧青雲感到一股如山的壓力。
“顧少宗主。”
清虛子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之事,老夫需要天劍宗,給一個交代。”
哪怕隻是平靜地要求一個交代。
也讓人讓人感到那平靜之下蘊含的驚濤駭浪。
顧青雲喉嚨發乾,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能給什麼交代?
難道能說那些都是他的真心話?
那等於將天劍宗的野心徹底暴露,並置於整個修真界的對立麵!
可若否認……方纔那番話,數十雙耳朵聽得清清楚楚,如何能否認得了?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
流霞台上,其他宗門的修士們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看向顧青雲和天劍宗眾人的目光變得極其複雜。
震驚、鄙夷、忌憚、幸災樂禍……不一而足。
幾個原本與天劍宗走得較近的小宗門代表,已悄悄挪開了幾步,拉開了距離。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墨辰,忽然動了。
他站起身,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冷峻模樣,步伐沉穩地走到顧青雲麵前。
他比顧青雲高了半個頭,此刻垂眸看著對方,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如同在看一塊頑鐵。
顧青雲被這目光刺得心頭火起,卻又不敢發作,隻能強壓著恥辱和怒意,啞聲問。
“墨辰師弟……有何指教?”
墨辰沒有回答,隻是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烏黑、表麵光滑如鏡的方形石塊,遞到顧青雲麵前。
“留影石?”
有人低呼。
留影石並非稀罕物,但墨辰拿出的這一塊,無論材質還是上麵隱約流動的符文靈光,都顯示出其絕非普通貨色。
“此物,乃我近日煉製的小玩意。”
墨辰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冷硬。
“能自動記錄周遭光影聲音,並可選擇片段回放,今日盛會難得,特贈予顧少宗主,以作……紀念。”
紀念?
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這“紀念”二字的諷刺意味。
紀念什麼?
紀念顧少宗主今日如何口吐真言、自曝野心麼?
顧青雲的臉頰肌肉劇烈抽搐起來,他盯著那塊留影石,彷彿盯著一條毒蛇。
接,是奇恥大辱;不接,便是當場撕破臉,更難收場。
墨辰卻不等他做出決定,指尖在留影石上輕輕一點。
一道光幕自留影石上升起,懸浮於半空。
光幕中出現的,並非今日流霞台的景象,而是數月前,另一處修真集市中的畫麵。
畫麵裡,顧青雲正帶著幾名天劍宗弟子,圍住一名擺攤售賣家傳古玉的散修。
那散修修為不過築基,攤位上的古玉靈氣黯淡,看起來平平無奇。
顧青雲卻一口咬定那古玉是他天劍宗失竊之物,不容分說便要強奪。
散修爭辯幾句,便被顧青雲身邊的狗腿子一腳踹翻在地,吐血不止。
顧青雲冷笑著,將古玉拿起,隨手拋給身後一人,又嫌惡地踢了踢地上呻吟的散修,丟下幾塊下品靈石,揚長而去。
臨走前,還對著圍觀者囂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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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看?我天劍宗辦事,閑雜人等滾開!”
畫麵清晰,聲音清楚,連顧青雲當時臉上那種目中無人的傲慢都纖毫畢現。
流霞台上,再次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留影石中的畫麵並未結束,又切換到了另一處場景。
似乎是在某個秘境之外,顧青雲與另一宗門弟子爭奪一株靈草,明明是他出手偷襲在先,卻反咬對方“阻撓天劍宗辦事”,將對方打成重傷,奪走靈草後還放話:“廢物也配與天劍宗爭?”
一幕幕,一樁樁,雖然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卻將顧青雲平日裡仗勢欺人、蠻橫霸道、虛偽無恥的嘴臉展現得淋漓盡緻。
這些都是墨辰通過自己的渠道(主要是白薇薇的靈獸情報網)蒐集到的,原本隻是作為瞭解對手的資料,此刻拿出來,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顧青雲看著光幕中自己的種種醜態,聽著那些囂張跋扈的言語,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維持住站立。
“墨!辰!”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神怨毒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墨辰麵無表情地收回留影石,光幕消散。
他依舊將石塊遞在顧青雲麵前,語氣毫無波瀾。
“顧少宗主,你的紀念品。”
這一次,顧青雲猛地擡手,卻不是去接,而是想將那留影石狠狠打飛!
然而,他的手腕在半空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牢牢抓住。
石破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蒲扇般的大手捏著他的腕骨,力道之大,讓顧青雲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碎裂了。
“顧少宗主。”
石破的聲音低沉如悶雷。
“我師兄送你的東西,還是收下的好。”
顧青雲疼得額頭冒汗,掙紮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墨辰將那塊冰冷的留影石,塞進了他另一隻垂著的手中。
冰涼堅硬的觸感,如同烙鐵,燙得他渾身一顫。
“夠了。”
清虛子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掃了一眼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顧青雲,又看了看麵色各異的各宗修士,緩緩道。
“今日聯誼,就此作罷,顧少宗主身體不適,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至於今日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天劍宗眾人。
“老夫自會修書一封,與顧宗主細說。”
這是下了逐客令,並且明確表示要將今日之事捅到天劍宗高層。
顧青雲猛地擡頭,嘴唇翕動,似乎還想說什麼挽回,但對上清虛子那雙不再渾濁、反而銳利如劍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巨大的羞辱和恐懼終於壓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他猛地甩開石破的手,一把攥緊那塊留影石,轉身踉蹌著朝台下走去,甚至連一句場麵話都說不出來。
天劍宗弟子們如喪考妣,灰頭土臉地匆匆跟上。
流霞台上,留下一片狼藉和死寂。
其他宗門修士麵麵相覷,知道今日這聯誼是徹底辦不下去了,紛紛起身,向清虛子拱手告辭,神色各異,匆匆離去。
今日所見所聞,資訊量太大,他們需要立刻回宗門稟報。
很快,台上便隻剩下靈玨宗自己人。
清虛子看著瞬間空蕩的流霞台,嘆了口氣,臉上的威嚴之色褪去,又恢復了那副老邁溫和的模樣。
他看向自家弟子,目光在雲疏月蒼白平靜的臉上停留一瞬,最終落在墨辰身上。
“墨辰。”
清虛子緩緩道。
“那留影石……”
“弟子早已備份多份。”
墨辰平靜回答。
“其中一份,已隨今日事件記錄,通過宗門秘傳渠道,送往幾位與師父交好的前輩手中。”
清虛子點了點頭,眼中掠過一絲滿意,隨即又化作憂慮。
“天劍宗……怕是徹底記恨上了。”
“兵來將擋。”
淩霄笑嘻嘻地介麵,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反正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石破重重哼了一聲。
白薇薇輕輕撫摸肩頭靈雀的羽毛。
蘇顏則已重新端起玉壺,為雲疏月斟滿花露,彷彿剛才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雲疏月依舊安靜地坐著,隻在顧青雲狼狽離去時,擡眸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隨即又垂下眼簾,掩去眸底深處那一絲極淡的冷嘲。
她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帶著疲憊。
“師父,弟子有些乏了。”
清虛子立刻道。
“快回去歇著,今日都辛苦了,各自回去吧,近日若無必要,莫要輕易下山。”
眾弟子躬身應是。
雲疏月在蘇顏和白薇薇的攙扶下起身,緩緩走下流霞台。
墨辰、淩霄、石破默默跟在身後。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後是杯盤狼藉、寂靜無聲的高台,前方是暮色漸起的靈玨宗群山。
一場精心準備的“仙門聯誼”,最終以如此難堪的方式草草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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