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葯廬裡的哄勸與桂花糕
晨光熹微，藥草的清苦香氣如同薄霧，絲絲縷縷地從半開的窗欞溢位來，瀰漫在靈玨宗後山葯廬周圍。
葯廬不大，由幾間青竹搭就的屋舍相連而成，四周開墾出整齊的田壟，種滿了各式各樣的靈植藥草。
有些正開著星星點點的小花，有些掛著青澀或紅艷的果實，更多的則是舒展著形態各異的葉片，在晨露中顯得生機勃勃。
蘇顏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一畦葉色銀白、邊緣帶鋸齒的“月見草”旁，小心地用玉剪剪下最鮮嫩的幾片頂芽，放入臂彎挎著的竹籃裡。
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
籃子裡已經鋪了淺淺一層各種藥草，都帶著新鮮的露水，靈氣盎然。
采完月見草，蘇顏直起身，輕輕捶了捶有些痠麻的後腰，目光望向主峰方向。
算算時辰，師姐該醒了。
她拎起竹籃，轉身走進葯廬正中的那間屋子。
屋裡靠牆立著數個高大的葯櫃，抽屜上貼著密密麻麻的標籤。
中央是一座青玉砌成的丹爐，爐火已熄，餘溫尚存。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木案，上麵陳列著各種研磨器皿、玉瓶、銀刀等物，擦拭得一塵不染。
蘇顏將竹籃放在案邊，先凈了手，然後從一個密封的玉罐中，取出幾樣早已炮製好的幹藥材，又加入剛采來的新鮮月見草。
按照特定的順序和比例，一一放入紫砂葯壺中，注入清晨收集的“無根靈泉水”，置於一旁小爐上，以文火慢煎。
淡淡的、混合著清苦與微甘的葯香，很快隨著水汽蒸騰起來，瀰漫了整個屋子。
做完這些，蘇顏纔在案前坐下，取出幾塊淡黃色的、質地細膩如膏的“黃精苓膏”，用玉刀細細切成均勻的薄片。
她的神情專註而溫柔，腦海中不斷閃過雲疏月的麵孔。
她被師姐帶回宗門這麼多年了，用了無數種方法，都不能將師姐的身子調理的更好，枉費了師父口中的頂級天賦……
一股挫敗感縈繞在心頭……
窗外傳來靈雀清脆的鳴叫。
白薇薇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探頭進來，小聲道。
“三師姐，大師姐醒了，正咳得厲害呢。”
蘇顏手中動作一頓，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我這就過去。”
她迅速將切好的黃精苓片收入一個玉盒，又將爐火調到最小，確保葯汁不會煎幹，然後快步走了出去。
沒有變好，但是也沒有變壞不是……
攬月小院裡，石破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門口打轉，見到蘇顏，如蒙大赦。
“三師姐，你快看看，師姐她……”
蘇顏點點頭，推門進去。
雲疏月果然已經醒了，正半靠在床頭，以帕掩唇，咳得肩頭輕顫，臉色比昨日更白了幾分，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
白薇薇坐在床邊，一臉焦急地輕拍她的背。
“師姐。”
蘇顏快步上前，在床邊坐下，先伸手探了探雲疏月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心下微沉。
她又輕輕拉過雲疏月的手腕，指尖搭上脈搏，靈力細若遊絲地探入。
脈象虛浮紊亂，氣機凝滯，心肺之處尤其寒弱。
是舊疾又被昨日情緒波動引動了。
蘇顏心中有了數，從懷中取出那個裝著黃精苓片的玉盒，撚起一片，遞到雲疏月唇邊，聲音輕柔得像哄孩子。
“師姐，先含一片這個，能潤喉平喘。”
雲疏月勉強止住咳嗽，眼睫上還沾著因劇烈咳嗽而沁出的生理性淚珠，她看了蘇顏一眼，順從地微微張口，含住了那片微帶苦味的藥膏。
清涼微甘的氣息在口中化開，順著咽喉而下，那股抓心撓肺的癢意果然被壓下去不少，呼吸也順暢了一些。
“真棒！”
蘇顏見她臉色稍緩，眼中掠過一絲心疼，語氣更加溫柔。
“待會兒把今日的養元湯喝了，再服一丸我新調的‘扶正丹’，好好睡一覺，便無大礙了。”
雲疏月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蘇顏起身，對白薇薇道。
“小五，你去葯廬幫我看著爐子，葯煎好了就端過來。”
又看向門口探頭探腦的石破。
“六師弟，勞煩你去打些後山寒潭邊的‘冷泉水’來，要最新湧出的。”
兩人連忙應聲去了。
屋內隻剩下師姐妹二人。
蘇顏重新坐下，拿起床邊矮幾上放著的梳子，輕輕為雲疏月梳理有些散亂的長發。
她的動作極其輕柔，生怕扯痛了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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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嚇到了吧？”
雲疏月忽然輕聲問，聲音依舊虛弱。
蘇顏梳頭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搖了搖頭，笑道。
“沒有。隻是覺得那人……很討厭。”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師姐，你別往心裡去他那種人說的話，一個字都不值得聽。”
雲疏月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沒往心裡去。”
隻是有些煩，這話她沒說出口。
蘇顏卻像是聽懂了，梳發的手更輕了些。
“師父說了，近日讓我們少下山，師姐你就安心在宗內養著，外麵那些煩心事，有師父，有我們呢。”
雲疏月沒再說話，隻是輕輕閉上了眼睛，任由蘇顏溫柔地替她整理頭髮。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蒼白的臉上，長睫投下淡淡的陰影，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過了一會兒，白薇薇端著煎好的葯汁進來了，石破也提著滿滿一桶清冽的冷泉水回來。
蘇顏接過葯碗，試了試溫度，正是適口。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雲疏月唇邊。
“師姐，喝葯了。”
褐色的葯汁，散發著濃重的苦味，雲疏月的眉頭輕輕地蹙了一下。
蘇顏見狀，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又取出一個小巧的油紙包，開啟，裡麵是幾塊做得精緻小巧、色澤金黃、散發著甜蜜桂花香氣的糕點。
“喝完葯，吃塊桂花糕。”
蘇顏的聲音帶著誘哄，一到吃藥的時候，素來憑清冷的師姐就像個小孩子，得哄～
“我今早特意新做的，用了去年存下的金桂蜜，可甜了。”
雲疏月看著那勺藥，又看看那誘人的桂花糕，終究是嘆了口氣，微微傾身，將那勺苦藥含入口中，嚥下。
一連喝了小半碗，苦得她眉頭緊鎖。
蘇顏立刻拈起一塊桂花糕，送到她嘴邊。
雲疏月咬了一小口，清甜軟糯的口感瞬間沖淡了滿口苦澀，帶著桂花特有的濃鬱香氣。
她慢慢咀嚼著，蒼白的臉上，似乎也多了一絲極淡的、屬於人間的暖色。
蘇顏看著她小口小口吃糕點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溫柔得幾乎要溢位來。
她又喂雲疏月喝完了剩下的葯，看著她吃了兩塊桂花糕，臉色似乎真的好轉了些，才放下心來。
“好了，師姐再歇會兒，我就在隔壁整理藥材，有事叫我。”
蘇顏為她掖好被角，收拾好葯碗，輕聲叮囑。
雲疏月點了點頭，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
也許是藥力開始發揮作用，也許是確實累了，她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蘇顏輕手輕腳地端著東西退出房間，關好門。
門外，石破還守著，白薇薇也在。
“師姐睡下了。”
蘇顏低聲道。
“六師弟，你回去練功吧，這裡有我和小五。”
石破搖搖頭，悶聲道。
“我就在院外守著，不吵。”
說完，便走到院門外那棵老鬆樹下，抱臂盤膝坐下，真的開始閉目調息，卻將五感提升到極緻，警戒著周遭一切風吹草動。
白薇薇則拉著蘇顏，走到院中石桌邊坐下，小聲詢問。
“三師姐，大師姐這舊疾……真的沒辦法根治嗎？”
“師姐的體質……很特殊，師父說，是先天本源有虧，需慢慢溫養……”
蘇顏看著指尖殘留的一點桂花糕碎屑，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
我翻遍了宗門所有醫典丹方，也試過很多法子，隻能緩解，無法根除。”
她擡起頭，望向主峰更高處，清虛子閉關洞府的方向。
“也許……師父知道更多，但他不說，我們便不問，我們能做的，就是照顧好師姐，讓她少受些苦。”
白薇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沉默下來。
葯廬方向，新的葯香又隨著晨風，裊裊飄來。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偶爾的鳥鳴，和屋內傳來的、極其輕微平穩的呼吸聲。
陽光漸漸升高，悄然驅散了山間的薄霧，將溫暖的光輝灑滿攬月小院，也灑在院外鬆樹下那個如同磐石般沉默守護的身影上。
新的一天，在這看似平靜溫馨的日常中，悄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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