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言粉下的真心話
經此一事,流霞台上的氣氛再也回不到最初。
各宗弟子交談聲都低了許多,目光閃爍,心思各異。
天劍宗弟子聚在一處,神色倨傲中帶著挑釁;靈玨宗這邊則氣壓低沉,石破時不時瞪向對麵,墨辰周身冷氣縈繞。
唯有雲疏月,似乎完全不受影響。
她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偶爾端起蘇顏特意為她調製的、散發著清甜藥草香的花露淺啜一口,目光淡淡落在遠處雲海之上,彷彿神遊天外。
隻有離她最近的蘇顏能感覺到,師姐那掩在寬袖下的手,指尖的溫度比平日更涼了些。
師姐這時……生氣了!
不行!不行!
師姐的身子不能生氣,更經不起折騰!
顧青雲經剛才一遭,雖覺失了麵子,但見靈玨宗幾人被壓下,氣焰反而更漲了幾分。
他自認摸清了靈玨宗的底,宗主清虛子性子軟和,不足為慮。
那幾個師弟妹倒是有點本事,但也隻是有點本事。
至於那位大師姐,果然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他心中計較已定,臉上重新掛起笑容,主動舉杯走向靈玨宗席位,彷彿剛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
“方纔顧某言語唐突,自罰一杯,還請諸位師弟師妹海涵。”
他對著墨辰、淩霄等人舉杯,態度顯得頗為誠懇。
“實在是我久聞靈玨宗諸位大名,心嚮往之,一時急切,口不擇言了,我天劍宗與靈玨宗同屬正道翹楚,正當多多親近纔是。”
伸手不打笑臉人。
淩霄眼珠一轉,也笑嘻嘻地端起酒杯。
“顧師兄言重了,切磋交流嘛,有點火氣也正常,來來,喝酒喝酒。”
他起身與顧青雲碰杯,動作間,衣袖似不經意地拂過顧青雲持杯的手腕。
顧青雲不疑有他,仰頭飲盡。
他隻覺淩霄袖間似有一股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異香掠過鼻尖,轉瞬即逝,還以為是靈玨宗弟子熏的什麼特殊香料,並未在意。
“說起來。”
顧青雲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轉向雲疏月,這次帶上了幾分刻意的溫和與探究。
“雲道友身子似乎一直不大爽利?我天劍宗有一眼‘洗劍靈泉’,於療傷固本有奇效,若雲道友不棄,可隨時來我宗小住療養。”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又一次將雲疏月置於“病弱需人照顧”的位置,並隱隱暗示天劍宗有靈玨宗沒有的資源。
蘇顏眉頭微蹙,正欲開口,雲疏月卻已輕輕搖頭,聲音依舊低弱。
“多謝顧少宗主好意,疏月習慣了宗門水土,不便遠行。”
“是嗎?”
顧青雲笑了笑,忽然向前走了兩步,更靠近靈玨宗席位。
這個距離已有些逾越,石破立刻警惕地站起身。
顧青雲卻擺擺手,示意自己並無惡意,目光灼灼地看著雲疏月。
“雲道友何必見外?其實,我祖父對清虛宗主一直敬佩有加,常言若兩宗能親上加親,締結秦晉之好,必是修真界一段佳話,顧某不才,對雲道友風姿亦是傾慕……”
這話幾乎已是**裸的聯姻暗示了!
而且是以一種居高臨下、彷彿施恩般的口吻說出。
不僅靈玨宗弟子變色,連其他宗門的人也露出訝異神色。
天劍宗這心思,未免也太急了些,吃相有些難看。
清虛子老神在在地坐著,彷彿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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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疏月擡眸,看向顧青雲。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朦朧,反而清澈得有些逼人。
顧青雲對上這目光,心頭莫名一跳,竟有一絲被看透的不安。
就在這時,侍立在雲疏月身側的蘇顏,似乎因為緊張或是氣憤,手微微一抖。
手中正欲為雲疏月添花露的玉壺傾斜,少許晶瑩的液體灑了出來,恰好有幾滴濺到了顧青雲的袖口上。
“啊!抱歉,顧少宗主!”
蘇顏低呼一聲,慌忙放下玉壺,掏出一方素白綉著蘭草的帕子,上前兩步,似要替顧青雲擦拭。
“是我不小心……”
“無妨。”
顧青雲皺了皺眉,下意識想避開,但蘇顏動作很快,帕子已經按在了他被濺濕的袖口上。
一股比剛才更清晰些的、混合著藥草清甜與一絲極淡異香的味道,從帕子上傳來,鑽入他的鼻息。
顧青雲忽然覺得腦子微微暈了一下,視線有些恍惚,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雲疏月看著蘇顏偷偷對著自己眨眼,輕嘆一口氣。
顧青山見蘇顏歉疚地退開,連聲道歉,便也沒再多想,隻當是女修力氣小,一時失手。
他定了定神,將剛才那一絲異樣感拋開,準備繼續方纔的話題。
然而,一張口,說出來的話卻完全不受控製地拐了彎。
“其實聯姻不過是第一步,我祖父真正看中的,是靈玨宗傳承萬年的《靈玨秘典》和那幾處上古時期留下的洞天福地核心陣法圖譜!”
“隻要能將這病弱美人娶回去,捏在手裡,還怕清虛子這老狐狸不乖乖交出東西?!”
“到時候,靈玨宗底蘊盡歸我天劍宗,天劍宗我你們第一的位置,指日可待!這雲疏月,除了這張臉還能看,身子骨這般差,娶回去也不過是個擺設,用完了隨便找個地方養著便是……”
滔滔不絕的話語,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口中傾瀉而出。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算計與冷酷,回蕩在突然死寂一片的流霞台上。
顧青雲自己臉上還殘留著方纔刻意擺出的溫和笑容,眼神卻已陷入一種茫然的亢奮,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聽到這番話的人,無論是天劍宗弟子,還是其他宗門修士,亦或是靈玨宗眾人,全都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向顧青雲。
天劍宗弟子們臉色先是慘白,隨即漲紅,又轉為鐵青,一個個如喪考妣,恨不得衝上去捂住少宗主的嘴!
其他宗門修士則是一片嘩然,震驚、鄙夷、警惕、後怕……各種目光交織。
靈玨宗這邊,石破眼睛瞪得銅鈴大,墨辰手中的金屬塊被捏得嘎吱作響,淩霄咧開嘴,露出一個冰冷又譏誚的笑,白薇薇捂住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蘇顏已退回雲疏月身側,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彷彿還在為剛才的“失手”而羞愧不安,無人看見她垂下的眼簾後,一閃而過的狡黠。
清虛子終於放下了茶杯,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目光沉沉地看向還在滔滔不絕、細數如何利用雲疏月、如何吞併靈玨宗、甚至如何稱霸修真界計劃的顧青雲,一股無形的威壓緩緩瀰漫開來。
而雲疏月,始終安靜地坐在那裡。
在顧青雲那番驚世駭俗的“真心話”開始傾瀉時,她隻是輕輕顫了顫睫毛,隨即,唇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極冷的弧度。
她擡起手,用素白的袖口掩住唇,低低地、壓抑地咳嗽起來。
咳得肩頭輕顫,眼尾泛紅,愈發顯得柔弱可憐,與顧青雲那番冷酷算計形成刺眼對比。
顧青雲終於在那劇烈的咳嗽聲中猛地回過神,驟然收聲。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但周圍死寂的氣氛和無數道刺目的視線,讓他瞬間意識到了不對。
他猛地轉頭看向自己身後麵如死灰的同門,再看向主位上目光冰冷的清虛子,最後看向掩唇咳嗽、彷彿受驚小鹿般的雲疏月……
方纔自己說過的話,碎片般湧回腦海。
顧青雲的臉色,瞬間血色盡褪,慘白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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