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破陣
喘息聲很輕，像是從極深的地下傳來，穿過層層土壤和岩石，變得模糊而遙遠。
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到了，那不是人類的聲音，甚至不是已知任何生靈的聲音。
是某種古老、瘋狂、充滿飢餓的存在，從漫長沉睡中被輕微驚動時發出的本能反應。
淩霄的手抖了一下。
就這一下，微調盤的靈力絲線偏移了千分之一寸。
氣口的能量平衡瞬間被打破！
原本平緩的靈力流驟然紊亂，如同平靜的湖麵被投入巨石，激起的漣漪以氣口為中心向外擴散。
淡紫色的光暈劇烈波動，那些搖曳的紫色小花瘋狂搖擺，花瓣脫離花萼，在空中聚合成一團團紫黑色的霧氣。
霧氣中，無數扭曲的人臉時隱時現，發出無聲的哀嚎。
“糟了！”
淩霄臉色大變。
他試圖調整微調盤，挽回偏移，但紊亂的能量流已經形成連鎖反應，根本不是千分之一寸的修正能夠平息的。
地下，那喘息聲變得更加清晰，更加……興奮。
彷彿飢餓的野獸聞到了血腥味。
就在此時……
“左三，逆七，回二。”
一個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在淩霄耳邊響起。
是雲疏月的聲音。
她沒有進入幻陣範圍，依舊站在外圍，被蘇顏攙扶著。
但她的聲音彷彿穿透了空間，直接傳入淩霄的識海。
左三，逆七，回二。
這是陣法術語，指的是靈力絲線調整的方向和幅度。
淩霄沒有任何猶豫。
在聽到指令的瞬間，他的雙手已經本能地動作起來，微調盤上的指標向左轉動三格，逆時針旋轉七度，然後回退兩格。
這個調整看似簡單，但時機、順序、幅度，缺一不可。
早一瞬，能量流尚未完全紊亂，調整無效；晚一瞬，連鎖反應已成定局，調整反而會加劇崩潰。幅度多一分，會破壞氣口結構；少一分，無法平復紊亂。
這是教科書級別的精準操作。
而它來自一個“病弱”的、看似對陣法一竅不通的大師姐。
紊亂的能量流在調整完成的瞬間，奇蹟般地平靜下來。
就像暴躁的江河被匯入了正確的河道，重新變得溫順。
那些紫黑色的霧氣開始消散，扭曲的人臉發出不甘的嘶鳴後潰散成光點。
氣口處，一個極微小的、穩定的能量分流通道成功建立。
情緒能量從主迴圈中被剝離出一小部分，流入地麵的納神珠。
水晶球內的星雲開始加速流轉，顏色從透明逐漸變成淡紫色，那是被提純的恐懼與痛苦。
幻陣的運轉，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淡紫色的光暈暗淡了一瞬。
就是現在！
“救人！”
淩霄嘶聲吼道。
墨辰早已做好準備。
在光暈暗淡的瞬間，他如同離弦之箭射向遺跡中央。
腰間一件攻擊法器自動啟用，化作數十道金色鎖鏈，纏住顧青雲和那名已經昏迷的弟子，將他們猛地拽出幻陣核心區域。
石破在外麵接應。
他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手一個抓住兩人，向後暴退十餘丈，脫離幻陣範圍。
蘇顏立刻上前，玉瓶中的藥液化作淡綠色的霧氣，籠罩住兩人的口鼻。
葯霧滲入，顧青雲劇烈的抽搐開始減弱，另一名弟子微弱的呼吸也逐漸平穩。
整個過程，從淩霄調整成功到救人完成，隻用了不到五息。
而幻陣的停滯，也隻維持了六息。
第七息，淡紫色的光暈重新亮起，但亮度明顯減弱，流轉的速度也慢了許多。
情緒能量輸送被分流了一部分，幻陣的“飢餓感”讓它變得虛弱，但也更加……暴躁。
遺跡深處，那喘息聲變成了低沉的嘶吼。
鎖鏈開始劇烈拖動，彷彿那個被封印的存在正在奮力掙紮。
“撤！”
淩霄收起三件法器，和墨辰一起向外狂奔。
他們剛衝出幻陣範圍，身後的遺跡就發生了恐怖的變化。
地麵開始龜裂，裂縫中湧出濃鬱的黑氣。
那些紫色小花在接觸到黑氣的瞬間全部枯萎，化作灰燼。
殘破的石柱、牆壁，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符文閃爍不定，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整座上古幻陣，因為能量供應被臨時幹擾，開始顯現出它真正的、猙獰的一麵。
“快走！這裡不能待了！”
淩霄臉色蒼白，剛才的操作和驚嚇讓他幾乎虛脫。
靈玨宗五人帶著兩個昏迷的天劍宗弟子，快速撤離遺跡區域。
他們一直退到兩裡外的一處高地，才停下回望。
遺跡所在的那片窪地，此刻已經被黑氣完全籠罩。
黑氣中隱約能看到血色符文的閃光，以及……某種巨大生物的輪廓，在黑氣深處緩緩蠕動。
鎖鏈拖動的聲音如同雷鳴，每一次響起都讓大地輕微震顫。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白薇薇聲音發顫，肩頭的靈雀已經嚇得鑽進了她的衣領。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墨辰冷冷地說。
“我們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探險。”
他看向躺在地上的顧青雲和另一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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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已經蘇醒，但眼神渙散，顯然精神受到了巨大創傷。
顧青雲的臉上、脖子上全是自己抓出的血痕，衣衫破碎，渾身汙血，哪裡還有半點天劍宗少主的風光。
另一名弟子更慘，腹部被自己掏出一個大洞，雖然蘇顏已經用藥液和靈草暫時封住了傷口，但能不能活下來還是未知數。
“咳……咳咳……”
顧青雲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幾口黑血。
他的眼睛慢慢聚焦，先是茫然地看著天空，然後轉動眼珠，看向圍在周圍的靈玨宗眾人。
當他的目光落在雲疏月身上時，瞳孔驟然收縮。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
幻陣中的恐怖幻象，那些被放大的恐懼和自卑，那些他內心深處最不堪的秘密，還有最後時刻……是靈玨宗的人救了他。
是這個他多次羞辱、視為廢物的病弱女人，和她的師弟妹們，救了他。
恥辱。
極緻的恥辱。
比死在幻陣裡更讓他難以承受的恥辱。
顧青雲的臉扭曲起來，他想說什麼，想怒吼，想質問“誰讓你們救我的”，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他想站起來，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隻能像條蛆蟲一樣在地上微微蠕動。
“你失血過多，神魂受損，最好不要亂動。”
蘇顏平靜地說，又喂他服下一枚丹藥。
“這枚‘養神丹’能暫時穩定你的神魂，但要想完全恢復，至少需要靜養三個月，期間不能動用靈力，不能受刺激。”
靜養三個月。
不能動用靈力。
對顧青雲這種把修為和麪子看得比命還重的人來說，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的眼睛紅了，不知道是因為屈辱還是因為藥力。
另一名弟子此刻也蘇醒過來，但他隻是茫然地看著天空，口中喃喃自語。
“死了……都死了……少主……我們不該來的……不該……”
顯然，他的精神已經半崩潰了。
墨辰檢查了一下兩人的狀況，轉頭看向雲疏月。
“師姐，接下來怎麼辦？”
他們不可能一直帶著這兩個累贅。
秘境中危機四伏，帶著兩個重傷員，行動會大受限製，而且隨時可能被拖累。
雲疏月靜靜地看著顧青雲。
顧青雲也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個平靜如水，一個複雜如沸。
許久，顧青雲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為……什麼……救……我……”
雲疏月沒有立刻回答。她輕輕咳嗽了兩聲，才緩緩說。
“換做是靈玨宗的弟子陷入險境，我也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
這話說得很輕，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很重。
不是“我們是同門”那種虛偽的套話，也不是“我慈悲為懷”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
是一種樸素的、將心比心的同理心，我希望我的師弟妹遇險時有人救，所以我也救你的弟子。
顧青雲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回答。
嘲諷、羞辱、提條件、甚至直接索取報酬……
但唯獨沒想過這種。
這種……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值得被尊重的“人”來對待的回答。
他的嘴唇顫抖起來，眼中情緒劇烈翻湧……
屈辱、不甘、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觸動。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句咬牙切齒的話。
“我……欠你們……一條命。”
他說得很艱難，每個字都像是從血肉裡摳出來的。
“不必。”
雲疏月搖搖頭。
“救你是我們的選擇，不是你的債務，如果你真想還，以後對門下弟子好一點，少讓他們為你愚蠢的決定送命。”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直指核心。
顧青雲的臉瞬間漲紅，但這次不是憤怒，而是羞愧。
他想反駁，想辯解，但那些死在毒龍瘴和幻陣中的弟子的臉，一個個浮現在眼前。
那些信任他的、追隨他的、因他而死的臉。
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中多了一絲疲憊，少了一些瘋狂。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傳訊符，符上刻著天劍宗的劍紋。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符上，然後用顫抖的手指寫下幾個字。
“秘境東南，上古遺跡，重傷，速來。”
傳訊符化作一道劍光，衝天而起，消失在遠空。
做完這一切，他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地，不再看靈玨宗眾人。
“天劍宗的人大概半個時辰能到。”
墨辰判斷道。
雲疏月點頭。
“那我們走吧。”
她最後看了顧青雲一眼，轉身離開。
師弟妹們緊隨其後，沒有人回頭。
顧青雲躺在地上，聽著遠去的腳步聲，眼睛盯著灰濛濛的天空。
許久，他忽然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雲疏月……靈玨宗……”
不知是恨，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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